爆炸,是物质在瞬间释放能量,是物理法则框架内一场狂暴的、却依旧可以被理解的盛宴。
而此刻发生在远方深渊中的那一幕,是法则本身的、一次蛮横的、不容置喙的删除。
赵丰年瘫在裂隙的尽头,意识如同一面被震碎的镜子,勉强映照着那场远方的神罚。
在他的“幽蓝之眼”中,那条被他抛出的、承载着致命信标的断臂,连同它坠落路径上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空间塌陷成一个纯粹的、毫无意义的黑点。
时间在那一点击碎成无数停滞的碎片。
构成那片区域的所有数据流――岩石的结构、空气的成分、能量的轨迹――并非被搅乱,而是被直接从他的感知海洋中连根拔起,留下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仿佛创世之神伸出了一根手指,将自己画卷上一个不甚满意的污点,轻轻地、彻底地抹去了。
紧接着,那张笼罩了整个深渊的、由君主意志编织的巨网,如同被抽走了所有丝线,轰然消散。
世界,重归死寂。
一种比先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死寂。
赵丰年知道,他成功了。
他用一条手臂的代价,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债务剥离与恶意转移。
那位愤怒的债权人亲手摧毁了祂唯一的账单,而现在,祂陷入了找不到债务人的短暂迷惘之中。
这短暂的迷惘,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赢得了时间,却输掉了一切。
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缓缓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支撑着他完成这一系列疯狂操作的、源自蠕虫核心的最后能量,终于彻底告罄。
他那台高速运转的血肉计算机,发出了最后的低电量警报,随后便陷入了强制性的休眠。
世界,褪去了所有由数据构成的华丽外衣,重新变回了那个冰冷、粗糙、充满了敌意的物理实体。
剧痛,迟来的剧痛,如同苏醒的恶犬,开始疯狂撕咬他每一寸尚有知觉的神经。
右肩的创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深可见骨的恐怖空洞,温热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汩汩流出,带走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与生命力。
他像一具被丢弃在屠宰场角落的残骸,冰冷,破败,无助。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处理伤口。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每一次试图凝聚,都会被新一轮的剧痛冲散。
他知道,如果就此昏睡过去,那么他将再也不会醒来。
失血与低温,会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完成最后的清算。
不。
我的账本,还没有关上。
一个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在他的意识废墟深处,顽强地亮着。
审计员,在公司破产的最后一刻,依然要完成最后的盘点。
他放弃了对抗那足以淹没一切的剧痛,反而将自己最后的、全部的意志,都沉浸于其中。
他开始感受,感受血液流失的速度,感受体温下降的曲线,感受肌肉纤维因为寒冷而发生的、最细微的痉挛。
他将自己的死亡,也视作一笔可以被观察、被计算的交易。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那片冰冷深海的前一刻,一种异样的触感,从他仅存的左手上传来。
那枚秩序齿轮。
那枚被他当作临时锯子、刚刚完成了切割手臂这桩血腥工作的凶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上面沾满了他的鲜血,黏腻而温热。
可奇怪的是,那股原本属于金属的、冰冷坚硬的质感,似乎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赵丰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意识聚焦于左手。
他“看”到,那些属于他的鲜血,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被齿轮本身缓缓吸收。
那并非简单的浸润,而是一种更主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吞噬。
齿轮表面那些精密到近乎完美的刻度与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化作无数张贪婪的嘴,将他的血液连同其中蕴含的、那最后一丝生命信息,尽数纳入其中。
片刻之后,齿轮恢复了它原本的、那种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沉金属色泽。
它变得无比洁净,仿佛从未沾染过任何污秽。
但赵丰年却感觉到,自己与这枚齿轮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联系。
它不再是一件冰冷的死物。
它成了……
他身体的一部分。
是他在这场破产清算中,唯一没有被抵押、没有被折价、反而发生了价值重估的……
核心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