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失了。
光亮消失了。
就连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在这绝对的封闭中趋于停滞。
赵丰年感觉自己像是被活生生浇筑进了一块冰冷的混凝土,五感被剥夺,存在被稀释,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只剩下胸腔里那颗依旧在沉稳搏动的心脏,以及从脚下岩层深处传来的、那愈发清晰的律动。
咚……
咚……
咚……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共振。
一种源自大地最深处的脉搏,仿佛一颗无法想象的巨人之心正在胸腔内沉重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挤压着岩层,每一次舒张都让空间本身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律动无孔不入,穿透了赵丰年的血肉,与他自己的心跳纠缠在一起,试图将他那经过千锤百炼才建立起来的稳定频率,彻底同化、撕碎。
“跟上。”
拾荒者那沙哑的声音,如同在漆黑的海面上亮起的一点磷光,虽然冰冷,却精准地给出了方向。
赵丰年没有回应。
在这条未知的通道里,任何多余的吐息都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他只是迈开脚步,凭借着刚才瞬间的记忆与拾荒者声音传来的方向,紧紧跟了上去。
通道异常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岩壁凹凸不平,触手冰凉,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微微的湿滑感。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背包里那些蟹肉与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也能听见前方拾荒者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如同幽灵般的脚步。
“别碰墙壁。”
拾荒者冷不丁地再次开口,命令简短而突兀。
赵丰年立刻将身体向内收缩了几分,竭力避免与两侧的岩壁发生任何接触。
他不知道原因,但他那已经彻底商人化的头脑告诉他,来自一个资深交易员的警告,必然是基于某种血的教训。
无视警告的风险,他支付不起。
他们一前一后,如同两条沉默的影子,在这地底的血管中无声地穿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任何意义。
赵丰年只能通过计算自己的步数和心跳,来大致估算他们移动的距离。
他的大脑,那台永远不会疲惫的血肉计算机,正在黑暗中疯狂地构建着一幅三维地图。
左转,二十七步。
向下,坡度约十五度,四十二步。
右转,通道变宽,但顶部极矮,需要弯腰,五十六步。
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越来越强烈的、仿佛要将他骨骼都震散的共鸣,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这场枯燥的计算之中。
这是他唯一能对抗那源自外界的、试图搅乱他心智的庞大意志的手段。
用绝对的理性,去对抗绝对的疯狂。
突然,走在前面的拾荒者停下了脚步。
赵丰年也立刻停下,身体瞬间绷紧,左手紧握着那根锋利的螯钳尖刺,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态。
黑暗中,一片死寂。
连那如同心跳般的律动,似乎都在这一刻减弱了半分。
“嘶嘶……”
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蛇类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从他们右侧的岩壁上传来。
那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赵丰年的耳边。
他猛地转头,却只能“看”到一片虚无的黑暗。
紧接着,一缕微弱的、带着硫磺气息的腥甜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味道他很熟悉,那是“怒胆”被划开时散发出的味道。
是同类。
不,是在这“潮汐”之中,被那股意志彻底引爆了原始本能的、狂乱的怪物。
“嘶嘶……嘶嘶……”
摩擦声越来越密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岩壁的另一侧,或者干脆就是在这片黑暗的某个角落里,焦躁地移动着。
拾荒者依旧一动不动,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改变,仿佛一尊融入了黑暗的雕像。
赵丰年也立刻屏住了呼吸,将自己那颗被“静囊”强行镇压的心脏,跳动频率降到了最低。
他明白拾荒者的意图。
在这片被潮汐搅动的猎场里,任何主动暴露自己位置的行为,都等同于在自己的资产清单上,亲手画上一个巨大的、代表着死亡的叉。
他们是两笔试图躲过审计的坏账,而那个未知的存在,则是这场清算风暴中,一个饥饿的审计员。
那“嘶嘶”声在周围游走了许久,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因为找不到目标而愈发狂躁。
最终,那声音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