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清道夫那规律而冷酷的脚步声正逐渐远去，最终消弭于深邃的黑暗之中，仿佛一头被成功引开的巨兽，暂时回归了它自己的巡游轨道。
安全了。
至少，在下一次心跳之前，是安全的。
赵丰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将那枚菌菇含进嘴里。
熟悉的、令人不快的苦涩与土腥味再次席卷了他的口腔，但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丝毫抗拒。
他像一个濒死的病人接受救命的良药一般，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姿态，缓慢而用力地咀嚼着，将那干硬的碎末一点一点地咽下。
冰冷的暖流再次涌现，如同一支技术精湛的维修小队，迅速地在他那具濒临报废的身体里展开工作。
它安抚着尖啸的神经，压制着翻腾的饥饿，甚至连右臂上那道新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其痛楚似乎也被一层薄薄的冰膜所覆盖，变得迟钝而遥远。
他瘫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呼吸着这片腐朽的空气。
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简单得像一句废话，却又沉重得让他几乎落泪。
拾荒者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对面，重新坐下，变回了那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深不见底。
“浪费。”
两个字，冰冷，干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像两枚钢钉，狠狠地楔入了赵丰年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意识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拾荒者，眼中充满了不解。
他成功了，他用自己的血肉完成了那不可能的任务，他活了下来，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你的血，流了太多。”
拾荒者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勘验报告，“你制造的血泊，足以吸引来三倍于你预估范围内的东西。如果今晚路过这里的不是一个‘终端’，而是一支巡逻队，我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它们巢穴里的养料。”
赵丰年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脊椎深处升起，瞬间浇灭了他劫后余生的那点微末喜悦。
他只想着如何制造一个更强的信号，却从未想过，信号太强，会引来何等恐怖的后果。
他的警察思维让他习惯于将一切都做到极致，可在这片深渊里，极致，往往等同于毁灭。
“你的路线，太直了。”
拾荒者继续着他冷酷的复盘，“一条笔直的血迹，就像沙漠里指向绿洲的路牌。它不叫诱导，它叫邀请。一个好的猎人，会把陷阱藏在最曲折的、最不起眼的路径尽头。而你，直接在陷阱门口挂上了一盏灯笼。”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无情的耳光，抽在赵丰年的脸上。
他那点可怜的、建立在自残之上的所谓成功，在拾荒者那套严酷而精准的生存法则面前，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然而，在这一连串的否定之后，拾荒者却话锋一转。
“但是，你活下来了。”
他平静地陈述着这个最终的事实，“在这里，活下来，就是唯一的正确。其余的，都是可以修正的错误。”
他伸出那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赵丰年右臂上那道依旧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现在，你的下一个错误，就是它。”
赵丰年低下头，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
它此刻成了他身上最致命的漏洞，一个无法关闭的、持续散发着死亡信号的源头。
“一个好的工具，必须能够被随时启动，也能被随时关闭。”
拾荒者说着，从他那个破旧的麻袋里，摸索出了一个小小的、由某种兽皮缝制的口袋。
他打开袋口，一股刺鼻的、混合了草木灰与焦糊味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他从中捻起一撮灰黑色的粉末，走到了赵丰年面前。
“你的身体，正在变成一本记录着生存法则的书。”
他蹲下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着赵丰年的伤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工匠看待材料时的专注，“而每一道伤痕，都是这本书里的一个词。你必须学会如何书写它们，更要学会，如何读懂它们。”
话音未落，他便将那撮灰黑色的粉末，干脆利落地，直接撒进了赵丰年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呃啊——！”
一股远超刚才锯开血肉的、灼烧般的剧痛，如同熔化的铁水般瞬间灌满了赵丰年的整条右臂！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踩中断脊的虾。
那不是切割的锐痛，而是一种腐蚀性的、仿佛要将他的血肉连同骨骼一并化为焦炭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