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牙齿
    那柄手锯的重量,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赵丰年的右手上,也压在他的灵魂深处。

    锯齿上凝固的血污已经开始发黑,暗红色的血肉碎屑填满了齿间的缝隙,散发出一股铁锈与腐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味道,正是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就是用这件粗劣的凶器,亲手终结了过去的自己。

    剧痛如同不休的潮汐,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他那被烙成焦炭的断臂。

    每一次心跳,都会将一股灼热的、撕裂般的痛楚泵送到全身。

    然而,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与空洞。

    他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容器,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苟延残喘。

    拾荒者就坐在他对面,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静静地观察着。

    他没有再开口,但他的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催促,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丰年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艰难地将自己撑离冰冷的石壁,挪到那碗清水前。

    这半碗水,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洁净之物,是他用一条手臂的代价换来的早餐的一部分。

    现在,它将用来清洗那件夺走他手臂的工具。

    这循环充满了荒诞而冷酷的讽刺。

    他撕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水与污泥浸透的警服的一角,动作迟缓而笨拙。

    布料浸入清水的瞬间,一小片浑浊的血色立刻在碗中晕染开来。

    他没有在意,只是将湿布裹在手指上,开始擦拭那柄手锯。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过程。

    他只有一只手,必须用双腿固定住锯身,再用那只颤抖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抠挖着锯齿间的污垢。

    他的手指被粗糙的铁锈磨得生疼,每一次用力,都会牵动后背与断臂的伤口,引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手锯上,与那些正在被清理的血污融为一体。

    他擦得很慢,很用力,近乎偏执。

    他不是在清理一件工具,他是在进行一场仪式,一场与自己和解、或者说,向这个新世界彻底投降的仪式。

    “牙齿,要永远保持锋利。”

    拾荒者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死寂中响起。

    赵丰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生锈的牙齿,咬不动肉。”

    拾荒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极致的、源于无数次实践的功利主义,“它只会让猎物在痛苦中挣扎得更久,流出更多的血,发出更大的声音。那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让猎物在死前,反过来咬断你的喉咙。”

    他伸出自己那黑漆漆的、如同枯枝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牙齿。

    “你的牙齿,你的指甲,你手里的这块铁。”

    他平淡地陈述着,“从今天起,它们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任何一部分的迟钝,都可能让你变成别人嘴里的肉。”

    赵丰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更加专注地清理着手中的铁器。

    他明白了。

    在这个深渊里,不存在“工具”的概念。

    所有的一切,要么是武器,要么是累赘。

    他手中的这柄手锯,是他活下去的凭依,是他在这片黑暗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不会背叛的“牙齿”。

    他必须熟悉它,保养它,将它变成自己手臂的延伸,甚至是意志的延伸。

    他的心中,那份源自文明世界的、对血腥与残忍的厌恶,正在一点点地被磨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冰冷的求生本能。

    他开始仔细地观察每一个锯齿的缺口,感受铁锈在布料摩擦下剥落的质感。

    他的动作不再仅仅是清理,而是在熟悉,在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半碗清水彻底变成一碗浑浊的血水时,手锯终于恢复了它金属的本色。

    虽然依旧锈迹斑斑,布满缺口,但齿间的血肉已被清理干净,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冷硬而危险的光。

    赵丰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感到一阵脱力般的疲惫,但精神上,却奇异地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平静。

    他将这柄属于他的“牙齿”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他完成了他的第三课。

    也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却又极不寻常的声音,从他们藏身的这条支路深处,遥遥地传了过来。

    那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金属敲击声。

    “铛……铛……铛……”

    声音很轻,仿佛被厚重的黑暗与潮湿的空气层层过滤,却又顽固地、一下一下地,敲击在人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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