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丰年从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上下来,混入那片嘈杂的人潮时,正午的太阳正将这座京城最大的旧货市场炙烤成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中,汗水的酸腐、廉价香水的甜腻、以及无数老物件身上散发出的、独属于时光的霉腐气息,拧成了一股复杂而又蛮横的力量,不由分说地灌入他的口鼻。
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片浑浊的海洋。
那个装着U盘和底片的口袋,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一颗滚烫的、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它将他与周遭那些为了一两件小玩意儿而讨价还价的游客、贩夫走卒彻底隔绝开来,让他变成了一个怀揣着地狱图景、行走在人间的孤魂。
他没有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古玩玉器摊位前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目标明确,径直穿过拥挤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更为偏僻、连路面都坑洼不平的岔路。
这里的光线骤然昏暗,喧嚣声也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油腻尘埃过滤掉了,剩下的只有低沉的嗡嗡声。
这里是故纸堆的坟场。
一捆捆用麻绳胡乱捆扎着的旧书、旧报、旧档案,像尸体一样被堆积在道路两旁,高高垒起,形成了一道道摇摇欲坠的墙壁。
许多纸张已经受潮发黄,边缘卷曲、脆化,散发着浓重的、令人联想到腐烂的气味。
贩子们大多懒洋洋地躺在折叠椅上,用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驱赶着苍蝇,眼神浑浊而又刁钻,审视着每一个走进这片领地的陌生人。
赵丰年知道,这里才是他要找的战场。
他需要扮演一个角色,一个足以让他在这片由人精和老狐狸构成的生态系统里,安全地挖掘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角色。
他不能是一个寻找惊天秘密的警察,那会让他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醒目。
他必须是一个无害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拾荒者。
他在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用手机看着短视频,笑得一脸猥琐。
“老板,”
赵丰年开口,声音被他刻意压得有些干涩,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怯懦,“问一下,您这儿……有没有五十年代的工业技术期刊?”
摊主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座比他还高的纸山:“自己翻,按斤称。”
这正是赵丰年想要的态度。
漠然,意味着安全。
他道了声谢,蹲下身,开始在那座散发着霉味的纸山前,进行一场伪装起来的考古。
他动作不快,一丝不苟的地翻阅着每一本他能接触到的刊物。
《人民画报》、《红旗》杂志、过了期的《参考消息》……
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对那个红色年代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有点神经质的收藏家,时而为一张模糊的领袖照片而发出低低的赞叹,时而又为一篇充满时代特色的社论而摇头晃脑。
他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每一片纸张上可能出现的、与“工程”、“设计”、“测绘”相关的字眼。
齿轮与铅垂。
这个组合,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演化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
它代表着一种秩序,一种严谨到冷酷的秩序。
铅垂,定义了垂直的基准;齿轮,象征着精密的协作与传动。
将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的组织,其行事风格必然也带着这种烙印。
时间在指尖的灰尘与纸张的哗啦声中缓缓流逝。
赵丰年换了三个摊位,翻了近半吨的故纸,除了惹得一身的尘土和满手的墨印,一无所获。
太阳开始西斜,市场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一种属于黄昏的倦意笼罩了这片区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明天再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本没有封皮、被水浸泡过又晾干的、硬邦邦的册子。
他下意识地想将它拨开,但册子边缘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却让他的动作猛然一滞。
那是一个方形的公章,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工程局资料室”
和“……1959年存档”
的字样。
赵丰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本不起眼的册子抽了出来,假装随意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似乎是一本内部的技术资料汇编,纸张粗糙,油印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他一页页地翻看着,里面全是关于混凝土标号、钢筋配比、地质勘探之类的枯燥数据。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或许,这又是一次徒劳。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折叠起来的附录图纸时,他的呼吸,瞬间被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