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年靠在冰冷的座椅上，双眼紧闭，然而那张因极度愤怒与羞辱而微微扭曲的脸庞，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加喧嚣。
西山那清冷的风似乎穿透了车窗，一遍又一遍地吹拂着他滚烫的神经，带不来丝毫的冷静，只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两个用钢笔写下的字。
“再见。”
那不是潦草的涂鸦，更不是无意义的恶作剧。
那笔锋，沉稳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戏谑，仿佛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早已隔着时空，预见了他赵丰年此刻所有的狼狈与狂怒。
这是一种宣言。
一种来自猎物对猎人的、赤裸裸的宣言。
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国家机器，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败得一塌糊涂。
对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武器，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定罪的证据，只是放飞了一只鸽子，便将他引以为傲的侦查网络，变成了一个上演着独角戏的滑稽舞台。
“组长，”
前排的年轻警员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丰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原先那股疯狂追逐的火焰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黑暗。
他像是从一场高烧不退的梦中惊醒，终于看清了现实的轮廓，那轮廓，比梦境更加荒诞，也更加恐怖。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查一桩案件，一个藏在幕后的罪犯。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他错了。
他追查的根本不是“案子”，而是一个“人”。
一个将法律、规则、甚至人心都当作棋子，肆意摆弄的人。
江建国不是在犯罪，他是在布局。
他不是在躲避追捕，他是在俯瞰着棋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这些棋子，如何按照他预设的路线，一步步走向他所设计的、空无一物的终点。
“怎么办？”
赵丰年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竟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所有关于西山行动的报告封存，列为最高密级。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再靠近后海那片区域，一个探头都不许。”
年轻警员愣住了：“组长，这……这不是放弃了吗？”
“放弃？”
赵丰年的目光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他眼中拉成模糊的光带，“不。这是战争。既然是战争，就不能再用警察抓贼的思路去思考问题。”
他终于明白了。
想要抓住这样一条巨龙，靠警方的天罗地网是没用的。
你必须先理解他的世界，学会他的语言，甚至……
比他更疯狂。
“从现在起，忘了江建国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冷静，“我们的目标，是解开一个谜。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思考，甚至会嘲笑我们的……谜。”
……
丽思卡尔顿的行政套房内，恒温的空气隔绝了窗外的世界，却隔绝不了那份从燕山深处带回的无形寒意。
马丁没有开灯。
他只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任由京城璀璨的霓虹将他的侧影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沉默而孤峭的剪影。
他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那双灰蓝色眼眸里深不见底的思索。
失败的滋味，他并不陌生。
但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一次失败，像今天这样……
干净。
干净得令人不寒而栗。
没有交火，没有陷阱，甚至没有直接的对抗。
对方仅仅是利用了他们必然会使用的侦察手段，轻轻拨动了一根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弦，就让他们这些自诩为顶级猎犬的“游客”，在官方警报的尖啸声中，狼狈地现出了原形。
这是一次完美的智力羞辱。
“目标对我们的技术能力、行动逻辑，甚至心理状态，都有着近乎上帝视角的预判。”
频道里，“建筑师”的声音传来，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机械感，带上了一丝凝重，“他不是在防御，马丁。他是在用我们的专业性，来攻击我们自己。”
“我同意。”
马丁抿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心中的寒意，“低成本，高收益。最小的资源投入，换取了最大的战略成果。他不仅让我们暴露，还顺便测试了本地警方的反应能力和动员级别。一石二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一石三鸟。他还成功地向我们传递了一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