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以子为子敲骨髓,一算盘定生死债
    和平饭店的门外,是喧嚣的人世。

    门内,江卫国却如坠九幽冰窟,浑身每一丝热气都被抽干了。

    秦正源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对身旁的阿武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带走。找个清静地方,让猴儿自己,跟这位高材生‘聊’。”

    “聊”这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听在江卫国和瘦猴的耳朵里,却无异于阎王的催命符。

    “不!不要!爸!爸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江卫国终于彻底崩溃,他猛地扑倒在地,想要去抱江建国离去的脚,却被阿武那钢铁般的手臂毫不费力地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他拼命地挣扎,哭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高级知识分子的体面。

    瘦猴更是瘫软如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秦爷饶命……秦爷饶命……”

    江建国脚步未停,仿佛身后那凄厉的、属于自己亲生儿子的哭喊,只是街边的一阵风。

    他走出了和平饭店,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国营饭店。

    此刻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香气四溢。

    他排着队,用李秀兰早上给他准备好的钱和粮票,堂堂正正地,买了一个用荷叶包着的、热气腾腾的红烧狮子头,又打了半斤白米饭。

    他甚至还有闲心,跟窗口打菜的师傅聊了两句家常,夸对方今天这狮子头做得地道。

    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他就在半个小时前,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送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

    当江建国拎着饭菜回到家时,院子里,张桂芬和江红梅正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待着。

    她们幻想着江卫国能带着一大笔钱回来,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可她们等来的,只有江建国一个人。

    “人呢?卫国呢?”

    张桂芬第一个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

    江建国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狮子头和米饭,径直拿进了厨房,交到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李秀兰手上。

    “秀兰,把饭菜热一热,你和丫丫先吃。我有事,晚点再吃。”

    说完,他便搬了条凳子,又一次,坐到了院子中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出门前顺路买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然后就那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

    他在等。

    等那只靴子,落地。

    张桂芬和江红梅见他不答话,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们不敢再问,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厨房里飘出狮子头诱人的肉香,可这一次,她们却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心中只剩下越来越浓的恐惧。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张桂芬一个激灵,连忙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江卫国,而是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面无表情的陌生壮汉。

    为首的,正是阿武。

    “你……你们找谁?”

    张桂芬被两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吓得后退了一步。

    阿武没有理她,目光越过她,直接投向了院子中央那个正在抽烟的男人。

    他对着江建国的方向,微微一颔首,然后侧过身,将一个东西,扔进了院子。

    “啪嗒。”

    东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一把算盘。

    一把沾着几点暗红色、仿佛是血迹的,旧算盘。

    算盘的旁边,还扔着一封被撕开的信,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做完这一切,阿武什么也没说,带着另一个壮汉,转身便消失在了胡同的暮色之中。

    张桂芬和江红梅看着地上那把诡异的算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而一直闭着眼睛的江建国,在听到算盘落地的声音时,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将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身,走过去,捡起了那封信和那张纸。

    信,正是江卫国写给瘦猴的那封。

    而那张纸,打开来,上面是用血红的指印,按下的一个名字——江卫国。

    下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欠条:今欠秦正源先生修复古董钟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人民币两千元整。自愿以轧钢厂第五研究所每月全部工资抵债,直至还清为止。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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