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协助调查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静静地躺在桌上。
国字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瞳孔猛地收缩。
年轻的眼镜男，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上的审视和冷漠，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协助调查函？
发往区公安分局？
这小子，不是来接受调查的。
他是来报案的！
国字脸缓缓伸出手，动作僵硬地将那份文件拿了起来。
他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纸张上那枚公章凹凸不平的质感。
是真的。
街道办的公章，做不了假。
这意味着，王秀莲，那个在区里出了名难缠的女主任，已经在这件事上，表明了她的态度。
她要保这个年轻人，不惜把事情闹大，甚至不惜惊动公安。
“调查谣言源头？”
国字脸的声音，干涩沙哑，失去了刚才的冷硬。
林逸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和与无奈。
“是的，领导。”
“最近关于我个人的不实流言，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街道办的正常工作，也对我个人的名誉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们王主任认为，在纪委的同志对我进行审查之前，有必要先搞清楚一个前提。”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那就是，这次举报的基础，究竟是事实，还是某些人别有用心的恶意构陷。”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年轻的眼镜男，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接到的，是实名举报。
可如果举报的内容，本身就是基于谣言呢？
那这个举报人，就涉嫌诬告陷害！
而他们纪委，就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国字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将那份公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眼球上。
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气势，都被这份白纸黑字的文件，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你们街道办的事。”
他冷冷地说道，试图夺回主动权，“我们纪委，只负责核查你本人的问题。”
“领导您说得对。”
林逸立刻点头，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所以我今天，也把我的个人材料都带来了。”
他从挎包里，又拿出另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一份他亲笔书写的个人情况说明，后面还附上了他父亲的牺牲证明复印件，以及当初轧钢厂的人事调动通知。
国字脸接了过来，目光在那几行清秀有力的字迹上飞快扫过。
越看，他的心，就越沉。
这份说明，写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把磨得锃亮的镜子，不仅照出了林逸自己，也照出了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影子。
顶岗被占，被逼辞职。
每一个字，都是控诉。
国字脸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个案子，是个烫手的山芋。
查深了，可能会牵扯出轧钢厂内部的人事腐败。
查浅了，有这份发往公安局的公函顶着，他们根本交不了差。
最关键的是，林逸的态度。
他太镇定了。
镇定得，根本不像一个被纪委传唤的嫌疑人。
他更像一个原告。
一个手握所有证据，只等法官宣判的原告。
而他们两个，才是被架在火上烤的被告。
“咳。”
国字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将手里的所有文件，都推到了一旁。
他不再看林逸，而是转向了身旁的眼镜男。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棘手和凝重。
“这个情况……”
国字脸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已经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林逸同志，你先在这里等一下。”
“我们需要……向领导汇报。”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年轻的眼镜男也立刻起身，拿着记录本，紧随其后。
“砰。”
门，被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