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的侍女与惊惶的幕僚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那摊泼洒在文案上的殷红血迹，与漆黑的墨汁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触目惊心的败亡图景。
无人敢去收拾，也无人敢去搀扶那个瘫软在太师椅中、面如金纸的城主赵坤。
他们只是恐惧，一种发自肺腑、对末日降临的本能恐惧。
良久，一声微弱的呻吟打破了这死寂的混乱。
赵坤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游移了半晌，才缓缓聚焦。
他没死。
但醒过来，却比死了更加痛苦。
那份来自萧烈的军令，如同一座烧红的烙铁，依旧在他脑海中烙印着灼痛的痕迹。
三日之内，一万三千人半月的粮草。
这根本不是催粮，这是催命！
“水……”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一名幕僚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端来一杯参茶，手抖得几乎要将茶水尽数洒出。
赵坤被人扶着，勉强喝了两口，一股暖流涌入腹中，让他恢复了一丝气力，也让他那颗坠入冰窖的心，感受到了更加刺骨的寒冷。
绝境。
一个用阳谋编织而成、毫无破绽的绝境。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写满恐惧与绝望的脸，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同仇敌忾，而是一股歇斯底里的暴怒。
“看什么看！”
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天还没塌下来！一个个哭丧着脸，是想给谁送葬？”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戾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赵坤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控制不住。
那股被林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那股被萧烈视作猪狗的愤怒，已经将他最后一点理智焚烧殆尽。
他现在，就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唯一的念头，就是用最疯狂的手段，撕咬开一条活路。
哪怕那条路通向更深的地狱。
“传我命令。”
赵坤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召集城卫军，封锁四方粮仓。所有粮商，无论大小，其库存粮草，一律由城主府……统一征调！”
“大人，不可！”
一名年长的幕僚脸色剧变，失声惊呼，“此举无异于与全城士绅为敌，会……会激起民变的！”
“民变？”
赵坤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现在不变，等萧烈都统的大军因为缺粮而屠城的时候，还会变吗？”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那名幕僚的衣领，双眼赤红如血，状若疯魔。
“我告诉你，什么叫民变！现在，我就是官！我就是法！谁敢反抗，就是叛逆！谁敢阻挠，就是通敌！”
他一把将幕僚推开，对着门口那名早已吓傻的城卫军统领咆哮道：“听清楚了没有？给我去抄！但凡有一粒米敢私藏，我就摘了他的脑袋！告诉那些脑满肠肥的米虫，他们的粮食，是为北境大军捐的！这是荣耀！谁敢不从，就是叛国！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命令，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青石城上空那层早已不堪重负的伪装。
那名统领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他知道，城主疯了。
而一座被疯子统治的城市，距离彻底崩塌，也只剩下最后一步。
……
迎仙楼的雅间内，张三依旧在慢悠悠地品着茶。
楼下街道上传来的骚动，与城卫军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对他而言，不过是这出大戏最完美的配乐。
一名夜鸦成员悄然进入，躬身禀报，声音里压抑着极致的兴奋：“大人，赵坤……动手了。”
张三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神尊的剧本，早已写好了每一个角色的命运。
赵坤的疯狂，那些粮商的贪婪，萧烈的残暴，全都是推动剧情的齿轮。
他们自以为在做着选择，殊不知，每一步都踩在神尊预设的节点上。
“干得不错。”
张三终于放下茶杯，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第一块骨牌，已经倒下。接下来，该我们推第二块了。”
“请大人示下！”
“赵坤想抄粮商的家，为萧烈续命。那我们就告诉全城的百姓，赵坤这是在刮他们的救命粮，去喂饱那个随时会进城屠戮他们的屠夫。”
张三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能将人心点燃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