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屠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板，那具刚刚在冰火地狱中被千锤百链过的魁梧身躯，此刻正以一种极尽谦卑的姿态匍匐着。
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的嘶哑誓言，每一个字都彷佛是用灵魂烙印而成，在这方狭窄的空间里激起阵阵无形的回响。
赵四呆立在一旁，浑身僵硬得如同一截朽木。
他的大脑，早已是一片空白。
方才那地狱般的酷刑与此刻这神蹟般的重生，两种极端的画面在他眼前疯狂交叠，彻底摧毁了他那套在九幽狱中赖以生存的、卑微而又实用的世界观。
他看着匍匐在地的陈屠，又抬眼望向铁栏後那道自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像凡人的身影，一股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无上崇拜的战栗，如同电流般贯穿了他的脊髓。
那不是人。
那是在深渊中俯瞰众生的神只。
林河的目光，从陈屠狂热的脊背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那只盛放着“归墟”药膏的石臼上。
那团深不见底的黑色膏状物，在昏黄的灯火下，正散发着一种诡异而又诱人的光泽。
它既是救赎的圣餐，也是奴役的毒药。
“起来。”
林河的声音淡漠如初，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这份平静，比任何雷霆万钧的威吓都更具力量，它让陈屠那颗仍在狂跳的心脏，迅速安定下来。
陈屠恭敬地应了一声，缓缓直起身，却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垂首敛目，不敢与那双彷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对视。
劫後余生的狂喜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敬畏。
“‘归墟’的药性，你已经亲身体会。”
林河的语气不疾不徐，像一位工匠在阐述自己作品的特性，“它能压制腐骨散的火毒，却无法将其根除。药力在你体内流转七日，便会因阴阳失衡而逐渐衰减。届时，冰火反噬，其痛苦将十倍於今日。”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陈屠心中最後一丝侥幸。
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抹骇然，但这份惊骇很快便被更深的理解所取代。
他明白了。
神尊赐予他的，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恩典，而是一份有价的契约。
续命的权力，从药师手中转移到了神尊手中。
而他，陈屠，则是这份权柄在世间的第一个见证者与执行者。
“这臼中的药量，足够十人七日之用。”
林河的目光扫过石臼，彷佛在清点着自己的财产，“而这九幽狱第二层，有多少人值得被拯救，又有多少人只配在绝望中化为枯骨，这第一份名单，由你来定。”
权柄的下放，是比直接的命令更为致命的考验。
陈屠的身躯剧烈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残酷与荣耀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再是那个只凭拳头说话的血牙，而是神尊意志的代行者，是这座黑暗囚笼里，新秩序的审判官。
谁生，谁死，由他来定。
这份权力，比他过去拥有的一切都更加令人沉醉。
“属下……明白！”
陈屠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既是信任，也是枷锁。
从他拟定那份名单开始，他就将彻底与过去的自己割裂，成为神尊手中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把刀。
林河微微颔首，对他的反应不置可否。
他转过头，视线穿透昏暗，落在了几乎快要将自己缩进墙角的赵四身上。
“赵四。”
“小……小人在！”
赵四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双腿一软，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神尊……神尊饶命！小人什麽都没看见，什麽都不知道！”
他的反应，是这座监狱里大多数囚犯最真实的写照：卑微、怯懦，对任何超乎理解的力量都抱持着最原始的恐惧。
“我不需要你看不见，我需要你看得更多，看得更清。”
林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你听到的‘龙须草’，是个有用的线索。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办法，去查清三件事。”
赵四的哭嚎戛然而止，他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第一，‘药园’的具体位置，以及其守卫轮换的规律。”
“第二，‘龙须草’的形态、气味，以及狱卒们是如何使用它的。”
“第三，”林河的声音顿了一顿，每一个字都彷佛带着金属的质感，“我要知道，除了‘龙须草’，那里还种着什麽。”
这三道指令，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瞬间在赵四的脑海中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