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北京
他打在眼下的一片阴影。

    傅程铭把尺子往她脖子上绕,专注看藏在她发丝间的刻度,声线比她沉稳,“是。”

    他指节不小心划过唐柏菲耳后的皮肤,她有点痒,不过一直忍着,“他很早就去世了?”

    傅程铭用钢笔在某个刻度上画横线,之后,离开她身前,“大约五十岁。”

    “为什么,生病了?”

    纸面上数字齐齐整整两排,记好了,他把笔帽拧住,这才看到女孩子睁着两只大眼睛,不禁失笑,“据说是受刑太多,肺部受重创,最后窒息而死了。大概是45年往后,日本特高课还有一批留在中国,把毛巾蒙在他脸上,往上浇温水,这很毁身体,所以出去后,不过五年就到了肺癌晚期。”

    唐柏菲张嘴片刻,又合上,不知道说什么。

    傅程铭伸手,把纸给她,“你可以不和谭太太做朋友。”

    “我还以为你要劝和呢。”

    “如果一个人冒犯了另一个,只是道歉就可以要求那位原谅、成为好朋友,那欺负人的成本过于低了。”

    譬如,我都向你道歉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你怎么那样小气,怎么得理不饶人,诸如此类,把原本她自己的错误,嫁接到别人身上,傅程铭说的没错,那样欺负人可太容易,我说你几句坏话,只要后续来道歉,就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的视线还停在唐柏菲身上,光线照着他一半侧脸,深邃的眼眸半明半昧,“总之,一切按你的意愿来,包括和我离婚。”

    就如此坦坦荡荡挑明了。

    唐小姐却不开心,要离婚也是她先提,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决定了?她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别扭,专门佯作特别开心,“好啊,我来定离婚的日子。那离婚后呢?”

    “如果你有特别喜欢的男生,我可以和你父母一起把关。”傅程铭说完,手压门把,开了门,侧身示意她过。

    她将手背到身后,双手揉着纸面,力度特别大,迟迟不肯上前,“你和我爸爸认识几年了。”

    “将近十年。”

    “那也不到十年,”唐小姐心里乱,望着门外那一片绿荫,眼睛有些失焦,“才十年你就想替我把关了,你想得美。”

    唐柏菲将纸扔给他,“我才不会听你的。”甩下一句话,快步从他身前走出室内。

    纸团打在傅程铭胸前,他接住,又看了眼走远的唐小姐,将纸展开、抚平,可惜无济于事,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

    他没法,只好重新抄一份。

    -

    穿堂里刮着暖风,太阳挺刺眼。

    唐柏菲快步走,胳膊能甩到太阳穴上,像是跟谁赌气。

    轻描淡写的说离婚,十年就摆出长辈的姿态了?想做她干爹?门都没有!他倒是很大度哈,搞得这场婚像个笑话,她也像笑话,他自诩是大人,把她当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到最后,是小跑进屋里的。

    她脱掉鞋子,自由落体式平躺在床上,双臂伸直,这么着甚至能听见心跳声,咚咚咚地,就在耳边。她脸颊也烫,贴着冰凉的床单也迟迟不降温,好像是刚才太阳在她皮肤上着了火。

    卷起厚重的被子,把整个人裹在里面,膝盖顶住胸口,蜷缩起,就露出一点儿头顶碎发。

    手机在耳边,唐柏菲拿起,给毛晚栗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话,[特别好,特别棒,我离婚以后喜欢谁,或者现在就喜欢谁,都和他没关系,反正傅程铭宰相肚里能撑船,就他成熟,我是小孩子,就他和我爸认识十年他算大人,我最讨厌装大人了,那我还和我爸认识二十二年呢,他是不是得叫我奶奶!]

    打完字,扔了手机。

    从今天起,她唐小姐要多个孙子了!

    -

    一直躺到天黑。

    唐柏菲睡了好几觉,接连做着梦。再睁眼时,房间暗到不像样,浑身出汗,身后裙面和脖颈的头发黏腻着皮肤,她把被子蹬远,又冷。

    莫名其妙睡这么长时间很难受,头闷,嗓子干。

    想下床找水喝,却浑身软,懒得动。

    侧躺着,双目无神盯住屋里唯一光源——门框底漏进来的光。

    不过半晌,门框底部的光源被黑影挡住一半,她眼睛慢慢聚焦到那里。

    外面响起两道人声。

    “从上午快吃饭就睡到现在,这么长时间,我也不敢进去打扰,是不是生病了。”

    哦,这是成姨。

    “中途没出来过?”

    这是他。

    唐小姐紧抓着枕头边,仔细听着动静。

    “没有,一次都没有。得吃点儿东西,饿坏了怎么办呢,”成姨停顿片刻,“您把这个拿进去,好歹吃一口,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我叫医生来看。”

    “好,麻烦您了。”

    “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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