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邦见闻
重大场合上跪得体面些而想出的方法。现在,在相似的处境下,主人效仿奴仆。

    穿好贴身衣物,侍女们为她拿来大礼服和首饰。此时天已放亮,不过还来得及。王宫临近吕特的主圣堂,只消打开宫室一隅的暗门,便可经过一条小道来到主圣堂咏经席旁的特权席位。

    但普通的王室婚礼并不会在这里举行。更令人费解的是,这处知名的朝圣目的地内居然空无一人。

    三天前,晨祷时候,人们发现圣堂门口冒出了一队具甲守卫,圣堂正门也悬起一块告示牌“衣冠不整者勿入”。

    告示牌用吕特方言写就,以便让普通市民读懂。城里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多此一举——毕竟即使是前来此地朝圣的穷苦农民,也会穿得尽可能体面些,没人知道这告示的受众是谁。

    但接着便有消息,说守卫居然拦人。几个在场的学徒工证实了这点,据他们透露,守卫们拦下的是一个鱼贩子,该人着装齐整,腰带上挂着一把螺钿柄小刀。守卫以着装不妥为由,要没收他的小刀。

    :“佩刀是我们行业的特权。”鱼贩子试图解释,:“至少从我的高祖父开始,就有这个传统……”

    守卫们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此后,听说又有几个做晨祷的信徒被拦下。

    许多市民感觉受到了辱慢,渔业行会率先罢市,接着是梳毛工们和屠宰行会。抱怨王室不尊重市民特权的声音大了起来。

    到中午,传出一条小道消息,说此事乃为市政当局讨好国王之举。当天傍晚,吕特的市长刚刚回到寓所时,便听到玻璃窗边传来的碎裂声。

    市长随家仆来到窗前,毫无疑问,有人在搞破坏。

    固定玻璃片的铅皮已经严重变形,大半玻璃片被砸得粉碎,一块圆滑的白色鹅卵石——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在地板上打着转。

    仆役赶忙唤人来拆下窗子,拿来扫帚清扫地板。市长有些惊惶,但还是向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已经停止转动的鹅卵石,站起身来。

    忽然,他感到左肩一阵刺痛。

    又一块石头,比先前那块略小些的,落在地板上。

    肇事者还在附近。

    市长被惹怒了,向窗外高声喊道:“这是在干什么,你们有意见,为什么不……”

    另一块石头向他飞来。他见状,连忙躲到一旁,随即青筋爆起,只顾破口大骂。

    夜深以后,府邸里还偶尔传来几句:“这些暴民……”

    此后两天,又有许多市政官员的宅邸被人故意破坏,临近王宫的市政府门口,几条发臭的死狗堵住了大门。手套制造行会的幡帜被人窃取。大街上的流浪儿不约而同地唱着:

    “圣堂门前怪事多,

    市长大人列喽啰。”

    官员和要人们或是咒骂,或是恐惧,但并非只恐惧下层市民的抗议行径。比起这些令人不快的偶发事件,他们更担心宫中的外国使臣看到都城的这一面。

    所幸,直至今日,艾琳对此仍毫不知情。王宫的高墙确实是一样好东西,大门紧闭起来,便可在大多数时间里分隔出两个世界。

    在墙内的世界里,侍女们正在整理大礼服上的最后一道褶皱。有人递上一面镜子,供艾琳端详这身装束。

    新娘瞄了瞄深紫色的礼服,把目光转向自己那张用脂粉精心装点的脸上。

    :“做得很好。”她向侍女微微点头,嘴角向上一拢,露出似有似无的微笑。

    一位侍女上前为她打开暗门,门内的通道窄而阴暗,只有尽头透出几丝光来。另一位侍女托着油灯,走进通道里为她引路。

    从王宫到主圣堂,这是最快的一条路,也是最为妥当的一条路。三百年后,这条通道在翻修时被拓宽加高,以免挤乱女主人高髻宽袍的时兴造型,再经过几十年后,它将被世人遗忘。

    艾琳不会想到,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她踏进门槛,穿梭在王宫与圣堂这两座巨型怪兽的腹腔之中,从一堵高墙迈向另一堵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