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抬起。
漫天锁链随之哗啦作响,巨妖右臂伤口里流出如瀑血液。
血液尚未落入长河,便被锁链内部的神族文字吸收,化作一股股法则力量输送向天空中的古船。
祂每一次反抗,都会承受更加剧烈的痛苦。
巨妖却像早已习惯,眼神始终没有变化。
季藏看见这一幕,也终于明白裁决官为什么笃定自己必死。
对于眼前这位存在而言,他跟一只虫豸没有任何区别。
跟对方解释也毫无意义,巨妖根本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是,第二次攻击,却迟迟没有落下。
巨妖那颗比山岳更加庞大的眼睛,始终盯着季藏。
祂没有施展任何神术,也没有再度攻击,仅仅是目光停驻,季藏周围的时间长河便一点点安静下来。
河水不再流动,风也消失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顺着那道目光倾泻而来。
最先抵达的不是杀意。
而是悲伤……
那份悲伤太过庞大,已经远远超出单个生命能够承载的极限。
它横跨了数不清的时代,被长年累月的囚禁和折磨反复碾压,最后沉淀成一片没有边界的灰色海洋。
季藏的意识只与其接触了一瞬,眼前的昏黄原野便彻底消失。
他看见一片燃烧的太古战场。
无数高大身影踏过破碎山河,与披甲的人族神军并肩向前。
天空悬着一轮轮染血神国,龙吟穿过云海,战车与巨妖的脚步震动诸天。
站在最前方的人族将领念诵真言,可声音早已被岁月磨灭,只剩下一面残破战旗在火光中猎猎飞扬。
画面很快破碎……
季藏感觉像在看着一场惊天动地的远古浮世绘。
上一秒,神火从苍穹垂落,曾经并肩作战的身影被强行分开。
下一秒,人族的太初古城一座接着一座熄灭,巨妖则被拖进时间长河。
黑色锁链穿透祂们的肩骨、脊柱与双腿,逼迫这些曾经能够背负山海的生命永远向前行走。
祂们每走一步,时间长河便会被压出一股法则力量。
那些力量沿着锁链升上天空,点亮一艘艘横渡岁月的神族古船。
巨妖倒下,锁链便刺得更深。
巨妖停步,神火便从骨骼内部燃烧。
到了最后,连死亡都成了无法得到的宽恕。
季藏又看见一名人族跪在河岸边,颤抖着伸出双手,说自己带来了旧日盟约的信物。
巨妖低下头颅的瞬间,那人的神格突然裂开,一根由神族文字凝成的长钉从灵魂深处暴射而出,贯穿巨妖眼眸。
紧随其后的万千锁链从天而降,把那条刚刚抬起的手臂重新钉入河底。
还有人直到死亡都坚信自己是来救祂的。
那个人拼命奔向巨妖,口中呼喊着早已失落的盟誓。
可当双方距离缩短到百米,刻在他命格中的神族禁制自行爆发,将巨妖残存的力量全部暴露给了古船。
信任换来的只有更加残酷的镇压。
同样的事情在岁月里重复了太多次。
许多面孔刚刚出现便被河水吞没,唯有临死以前的惶恐、悔恨与绝望,全部留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灰色洪流之中。
这些并非季藏主动窥探到的记忆。
巨妖的生命层次已经踏入真神,祂的目光、呼吸乃至情绪,本身就是能够影响现实的法则。
此刻,只是因为双方意志发生接触,沉积在祂灵魂中的岁月便自行映照出来,强行淹没了季藏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