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莫名的好奇驱使她走到那个狗洞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扒开了那几块湿冷的破砖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腥气和某种奇异刺鼻药味的怪味猛地冲入鼻腔,让她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差点呕吐出来。
她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借着巷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弱天光,看清了油布包裹的一角。
那包裹似乎渗出了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令人心悸的污渍。
而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从那包裹的缝隙里,她瞥见了一抹……极其惨白、光滑到诡异的质地。
那质地……
绝不是布!
也不像她熟悉的任何皮料!
它光滑得毫无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泽。
就像是……
就像是…………
阿沅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如擂鼓。
前几天在河边浣纱时听到的流言瞬间涌入脑海。
“菱角湾捞上来一团东西”、“人头发”……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手忙脚乱地用破砖头重新死死堵住狗洞,像被无形的恶鬼追赶着,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出巷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
驿馆另一处院落内,灯火通明。
柳阁老的书房内,炭火烧得很足,驱散着湿气。
他并未就寝,只穿着一身家常的棉袍,坐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烛光,翻阅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烛火跳跃,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老管家柳忠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驱寒的姜枣茶,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老爷,夜深湿寒重,该歇息了。这些卷宗,明日再看也不迟。”
柳阁老放下手中的一份密报,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忠伯,坐。”
柳忠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柳阁老端起姜枣茶,呷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缓缓开口:“忠伯,你看这江南织造局,像什么?”
柳忠跟随柳介多年,深知主人心意,略一沉吟,低声道:
“像一匹他们自己织出来的、光鲜亮丽的天衣无缝的锦。”
“是啊,天衣无缝。”
柳阁老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表面上看,锦绣繁华,丝滑无匹,贡品源源不断,账目滴水不漏。可这锦缎之下,包裹的是什么?是蛀空了的国库?是织户绣娘的血泪?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重,“那些被无声无息吞噬掉、连痕迹都被抹平的……冤魂?”
柳忠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白秦之查到的朱矶泥,还有玄镜司暗桩送来的那些零碎却指向不祥的信息……
这些都只是冰山浮出的一角。
“安王和谢珏,都是好孩子。”
柳阁老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和更深沉的忧虑,“有锐气,有担当,想撕开这匹天衣。可这匹锦,织得太久了,根根丝线都连着盘根错节的筋骨,牵一发,便是全身剧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越是接近真相,危险就越是如影随形。”
“老爷的意思是……”柳忠抬头,眼中带着忧色。
“老夫这把老骨头,坐在这里,就是一块压舱石。”
柳阁老眼神深邃,烛光在他眼中跳跃,“要稳住这艘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船,让他们能放手去查,去撕开那层华丽的伪装;更要……替他们挡住那些可能从任何阴暗角落射来的冷箭毒镖。江南这局棋,才刚刚开始落子,真正的厮杀,还在后头。”
他拿起书案上那份简报,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跳跃的光芒映照着老人异常坚毅的脸庞。
“告诉下面的人,”柳阁老看着纸张化为灰烬,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眼睛都给我擦亮了,耳朵都给我竖起来。水底的沉渣……快要翻上来了。护好该护的人,盯紧该盯的鬼。一丝风吹草动,都不可放过。”
“是,老爷。”柳忠躬身领命,神情肃然,悄然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柳阁老一人。
他端起已凉的姜枣茶,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冰冷的、饱含水汽的夜风灌入,带着姑苏城特有的、湿漉漉的寒意,吹散了残留的纸张焦糊味。
他望着驿馆深处那暖阁隐约透出的温暖的灯火,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