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他停下批阅的动作,抬起头,面容平静无波,只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萧以安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殿下说的是。案件已结,凶徒伏法,百姓得以安枕,正是玄镜司分内之责。”
谢珏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只是,卷宗归档,结案陈词,还需殿下过目签押。”
他将一份誊写工整的文书往前推了推。
“哎呀,谢大人办事,本王最是放心。”
萧以安正待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铿锵声,打破了堂内刚刚聚起的几分微妙暖意。
一名身着玄镜司制式皮甲、气息微喘的校尉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封的公文,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启禀王爷、谢大人!京兆府急报!国子监博士、翰林院侍讲学士、领衔编纂《景隆大典》的文华殿大学士郑显正郑大人,昨夜于家中书房中……暴毙!”
“什么?!”
萧以安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凝固,桃花眼中锐光一闪,身体也坐直了几分。
谢珏抬头,紧盯着那名校尉:“暴毙?可曾验看?死因为何?现场如何?”
校尉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回大人,京兆府仵作已初步勘验。郑大人……死状十分诡异。乃是悬梁自尽,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压抑的惊骇,“然然…然其尸身被摆成面朝皇城宫阙方向跪伏之姿!口中、口中被塞满了染血的碎纸。”
“皆是其正在编纂的《景隆大典》中关于前朝‘忠肃公案’的草稿碎片。其书案之上,以血为墨,写满了、写满了怨毒诅咒之语。笔迹狂乱,似癫似狂!”
“跪向皇城?口中塞稿?”
萧以安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带倒,茶水洇湿了卷宗一角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沉了下来。
谢珏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立刻沉声下令:“封锁周府,任何人不得擅入!传令仵作,玄镜司将接手此案。”
“是!”校尉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彼岸花案刚刚尘埃落定,这血淋淋的新案便接踵而至,目标竟直指当朝清贵文臣、负责修史的大学士。
·
寒风卷着细碎的尘沙,扑打在郑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门楣上悬挂的白灯笼在风中无助地摇晃,透出几分凄凄。
门前街道已被玄镜司的缇骑肃清,黑底银纹的服色与腰间的佩刀散发着无声的威压,将闻讯赶来看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远远隔开。
萧以安与谢珏翻身下马。
王府侍卫与玄镜司缇骑立刻上前,接过缰绳,分立左右,将二人拱卫在中心。
守门的郑府管家是个五十开外的干瘦老头,早已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地开了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小、小人郑福,叩见安王殿下,谢、谢大人!”
萧以安没理会管家的惶恐,目光扫过门内萧瑟的庭院。
“书房何在?带路。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王爷、大人这边请。”
管家郑福连滚带爬地起身,佝偻着腰在前引路,脚步虚浮。
绕过影壁,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属于死亡和腐朽的气息便愈发浓重起来。
待走到内院深处一间独栋的书房小院门口时,那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尘埃、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的味道,已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书房的门窗依旧保持着发现时的紧闭状态,两名玄镜司的司卫把守在门口,神色肃穆。
萧以安下意识地蹙了蹙挺直的鼻梁,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味道……着实令人不适。
他正待开口,身后却传来一声清越带笑的嗓音,打破了一路的沉寂:
“哟,我道是谁摆出这般大的阵仗,原来是我们尊贵的安王爷驾到啊!”
那声音带着三分熟稔,七分戏谑,尾音微微上扬,在一片静默中显得格外突兀。
萧以安与谢珏同时循声回头。
只见院门月洞外,施施然转进一人。
身着半新不旧的棉布长衫,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鸦青比甲,肩上斜挎着一个沉甸甸的青布褡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何物。
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年纪,面容清俊,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狭长的凤眼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含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直直落在萧以安身上。
他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踏入一个凶案现场,而是来赴一场老友的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