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精心准备的午膳,在一种微妙的、沉默多于交谈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谢珏只用了些汤羹和蔬菜米饭,便告罪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次拿起卷宗,很快便沉浸其中。
萧以安看着对方重新投入工作的沉静侧影,再看看自己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丰盛菜肴,心头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请人吃饭,也能吃出满腹的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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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议事厅内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玄镜司仓促成立,衙门内其他值房尚未完全整理妥当,萧以安这位提举大人,也只能暂时“纡尊降贵”,与他的副手谢珏,共用这间议事厅兼书房。
萧以安在主位上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份仵作房呈上来的详细验尸格目。
墨字密密麻麻,详细描述了那些不幸少女们冰冷的躯体上每一处细微的痕迹。
他强迫自己去看。
目光落在那些“颈部索沟呈暗紫红色,边缘无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口鼻腔未见蕈状泡沫”、“尸斑呈暗紫红色,指压褪色”等等冰冷的字眼上。
然而,那些文字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扭曲跳动的符号,无论如何也钻不进他的脑海。
谢珏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谨守着上下级的分寸。
他的指尖沾了些墨迹,正凝神在一份新的卷宗上做着批注,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素笺上写下几行字,字迹清峻有力,如同其人。
萧以安看得有些痴了。
心中那点午膳时的挫败感,被一种更柔软、更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这个人,怎么能连专注的样子都……都这般好看?
那清冷的眉眼,那微抿的薄唇,那沾着墨迹却依旧显得干净的手指……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谢珏似乎遇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眉头骤然锁紧,提笔在素笺上快速写下几个字,笔锋略显急促。
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萧以安一下,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萧以安像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目光,心虚地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面前那份仵作格目。
他懊恼地抓起桌上的茶盏,也顾不上茶已凉透,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燥热。
·
暮色渐浓,玄镜司衙门内已点起了灯烛。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两张同样凝重却心思各异的面孔。
谢珏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份关于吏部张侍郎府上庶女案件的卷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王爷,”他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萧以安,声音清冷,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下官详阅所有卷宗,发现一个关键共性。”
萧以安正被一份关于现场门窗结构的图纸弄得头晕眼花,闻言精神一振,立刻抬头:“哦?谢大人请讲。”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总算有了点正经公事的样子。
“五位死者,无论自缢、溺毙还是窒息于炭盆,”
谢珏的指尖点在桌面上,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现场皆门窗紧闭,自内闩死,无任何外力破坏痕迹。此为其一。”
萧以安点头,这点他之前也注意到了,是此案最诡异之处。
“其二,”谢珏继续道,目光平静,“所有死者,在事发前一日至数个时辰内,其贴身侍女或亲近家人,皆证言其情绪平稳,甚至多有愉悦之态,绝无厌世轻生之兆。”
“柳氏女欲往慈云寺上香,西城副指挥使千金擅泳,张侍郎庶女素有才名且性情坚韧……种种迹象,皆与其‘自尽’之表象,背道而驰。”
“其三,”谢珏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沉凝,
“大理寺及仵作验看,皆言死者身上无挣扎、抵抗伤痕,死状,过于干净。尤其张侍郎庶女一案,俯首炭盆窒息,喉间竟无烟灰呛入,此点尤为悖逆常理。”
“门窗紧闭如密室,生前情绪无异状,死时无挣扎痕迹。这三者叠加,绝非寻常自尽所能解释。下官以为,其中必有极其隐秘、且超乎寻常的作案手段。”
萧以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之前模糊的疑点被谢珏条理清晰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这不是自杀,而是一系列精心策划,手法匪夷所思的谋杀。
他看向谢珏的目光里,不由得多了一份真正的欣赏。
这位状元郎,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谢大人分析得极是。”
萧以安正色道,“本王也……”
他刚想说“本王也觉得如此”,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拾人牙慧之嫌,硬生生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