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始终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回家的路上,死一样的寂静。然后爆发了。
“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我们怎么会生出你这种……”
“脸都让你丢尽了!”
“不准再提这件事!想都不准想!”
家,不再是避风港。它变成了另一个需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地方。
转学手续办得异常迅速。
父母动用了所有关系,把我塞进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寄宿制高中。他们离开那天,母亲看着我说:“忘了那边的事,在新学校好好念书,重新开始。”她的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强制性的遗忘要求。
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
真正的锁,是在被背叛之后才被迫铸成的。
不是纸糊的,是生铁,冷而硬,严丝合缝。
我把所有旧物锁进箱子底层,包括那个十七岁的祝方纯。
后来,我不会提过去,也绝不参与任何可能涉及私密话题的交谈,和所有人保持着我认为的安全距离。
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地过着。
偶尔,深夜,宿舍里鼾声四起时,我会摸出藏在枕下的旧手机。
屏幕冰冷,光幽幽地亮着,点开那个曾经被尤子豪看到的微博账号。
一条条地刷过那些曾经让我感到慰藉、甚至偷偷欢喜的图像和文字,此刻却像烧红的针,刺着眼睛。
喜欢?怎么还敢喜欢。
这两个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都带着课桌上那股马克笔的臭味,带着父母惊恐的眼神,带着尤子豪那一刻躲闪又残忍的笑意。
我把手机塞回枕下,屏幕光熄灭,一切沉入厚重的黑暗。
心底那犄角旮旯的小房子的锁,从此再未打开,只是有时,在毫无预兆的瞬间,比如看到窗外并肩走过的男生,比如听到某个歌手的声音,舌尖会莫名泛起一股铁锈味。
十七岁的我,从此变得小心翼翼,像怀里揣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走路不敢太快,怕磕着怕碰着。
我不想再次尝到那般滋味,牙根很酸,眼泪很咸,咸的发苦。
直到过了好几年,我在校园招聘会上被现在的媒体公司相中,提前拿到了offer,我以为这只是我进入平凡人生的一个阶段,却没想到遇见了第一个彻底打乱我人生轨迹的人——章雨飞。
——入职首月,我以记者身份参与调查一桩政商勾结的丑闻,在梳理涉案官员(某区住建局副局长)的个人关系网时,其子尤子豪,凭借选秀节目一夜爆红、如今以阳光正能量人设炙手可热的新顶流。
我的调查不仅坐实了其父贪污受贿、并利用尤子豪的明星身份洗钱运作的罪行,顺便揭开了尤子豪早年校园霸凌、私生活混乱,一夕之间,舆论哗然,结果当然如我所想的发展,不过还不够。
这丑闻在网上持续发酵,争论不休,我终于也能闲下时间放松。
其他人都正忙碌着工作,一个穿着粉色衬衫的男生从隔壁工位探头过来,像只犯贱的奶牛猫一样将手在我眼前的电脑显示屏晃了晃。
“哟~新来的小朋友在摸鱼呢?”他眨了眨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粉色衬衫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若隐若现的蝴蝶纹身。
距离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不知名香水味,还有,烟草味,难闻。
我手一抖,就差一点把正在偷偷刷的娱乐新闻界面关掉,真是手滑了。
我面色淡定,定睛一看,他的工牌上写着“章雨飞-编辑部”,照片里的他一本正经地打着领带,和眼前这个花蝴蝶般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面无表情地把网页最小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假装在处理正经工作,我像平常一样的语调,“前辈有事?”
章雨飞那双狐狸眼弯成月牙。“装什么装呀,我都看到你在看什么了——某顶流和某小花的绯闻八卦,啧啧,品味不错嘛。”
他说话时气息拂过我耳际,那股混合着淡淡香水与烟草的味道又飘了过来。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
“别躲嘛,以后就是“邻居”了,”他笑嘻嘻地指着我们相邻的工位,“缘分天注定,你说是不是?”
我正要反驳“什么缘分?”,他却突然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你是吗?”
我一愣,心脏猛地一跳。
血液“嗡”地涌上耳朵,我能感觉到耳垂发烫。
“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问。
章雨飞眨眨眼,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喜欢男生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闪着戏谑,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了然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