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黄月白与他相识相知多年,没有必要骗他。
方秋池藏在袖子里的左手不自觉的捏紧拳头“怎么说?”
“这采茶制茶并非是一成不变,而是要看老天爷赏饭吃。”
“若是雨水多,茶叶一直都发不出来,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雅州多山,本就种粮不易,种茶反而能得以温饱,因此在千年前茶圣陆羽便有记载。”
“且还要看品种,比如‘望春’就比‘问春’发芽更快,但望春更贵,种植的茶农更少,且娇气容易害病。”
“可从过年之后,到夏日之前,每户人家即使日日采茶,所得也不过数百斤,制成干茶就更少了。”
“且不说,山高路险耽误时间,天不亮便上山直到太阳下山,一天也不过寥寥无几。”
“自己采自己制,各种时间耽搁下来,一天做不了什么。甚至好多时候采回家之后来不及做,放坏茶青也是有的。”
“有些人家根本就无地或者少地,他们还得去到大户人家做工才能换取茶叶来交税。”
黄月白自小学茶制茶,没少在茶山待,十分清楚每一个环节。
“……”
“那如你这般说来这个数目是太高了,百姓们是铁定交不上的,对吗?”
沉默片刻后,方秋池意识到这茶税难收的原因了。
“八九不离十。”黄月白垂眸,低头默默饮茶。
言尽于此,要如何决断,那便是方秋池的事情了。
“我会上书巡抚大人求情,看能不能减免一二?若百姓们饭都吃不起,还要收着税,定会生变!”
朝廷这几年各种苛捐杂税,实在是越来越重越来越多!
既然他如今身为一方知府,定要对得起这方百姓才行!
“秋池兄,恕我直言,其实已经生变了。”
“你既然信任我,我便有话直说。目前如今登记在册的人丁已经大大减少。”
“但此方的税收是不变的,因此摊到每一个人头上只会越来越高!”
不知想到了什么,黄月白眼中泛起冷意。
方秋池不解“这是为何?”
他从北上科举入翰林,到调任乐安为县令,也不过三年而已。
难道三年就有这么大的变化了吗?
犹记得年少时,他还曾与同窗好友共同游历雅州,当时还感叹此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为何如今此方百姓却水深火热?
黄月白迎上那疑惑的目光,眼中只有坚定。
“因为,这方百姓有不少已经卖身为奴,投入我门下!
“你……”方秋池不可置信的看着黄月白!
这还是他认识的月白吗?
“你如此乱了规矩,剩下的百姓们怎么办?”
方秋池心中告诉自己,月白定是有苦衷的,兴许她只是想做些生意,本意并非如此。
黄月白见到了他眼中的挣扎和痛苦,决定火上浇油,再添一把!
“我还当你知道此事,今日过来既为闲聊又为敲打我呢!”
“没有我也会有其他的商人。”黄月白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出最令人不想听的话语。
一个是一方知府,一个是一方富商。这二人无论是谁有什么念头传达下去,都会让此方百姓受到影响。
“卖给谁都是一样的。”
“至少他们卖身为奴,还能有口饭吃,还能一家人活得下去。”
“若是自己一家人采茶制茶,每年交完之后,幸运的还能残喘度日,若是家中人丁太少或者茶园不够,卖儿卖女也不乏有的。”
方秋池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太平盛世,还有卖儿卖女的情形!
雅州终年多雨,干旱饥荒自然是不可能的!
在这样的地方居然还要逼着一方百姓卖儿卖女,实在是当地官员之失职!
“那你是如何办到让他们能够有口饭吃?”
“你是商贾自然是要挣钱,不可能白白养着他们。”
“那你是如何做到的?”
方秋池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为什么这么多人宁愿卖身为奴给黄月白?
黄月白淡然一笑,果不其然,方秋池终于意识到了!
说起来这个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上一任知府在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已经很严重了。
只是如今轮到了方秋池这个新上任的知府身上!
“这其一自然是因为我给的钱公道,也舍得对他们好。”
“随便你去打听打听都会知道!”
“其二,便是各司其职。一个人若既要采茶又要制茶,一天下来大多数时间都在奔波之上,确实效率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