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头发像被连根拔起,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她看见向雨薇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散落的书本,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想把他们拉开。
“别打了!陈风!我没事!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
混乱中,有人喊来了保安和老师。两个保安架住父亲的胳膊,他还在挣扎着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溅到保安的制服上。
班主任张老师跑过来,把陈风拉到一边,看见她被扯乱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眶,叹了口气:“先去我办公室。”
陈风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死死盯着向雨薇。
向雨薇正蹲在地上捡药盒,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捏住,盒盖掉在地上,发出“咔哒”的轻响。
她的指甲缝里沾了泥土,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却咬出了血珠,染红了苍白的唇瓣。
她捡好书,把药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深处,抬头时撞见陈风的目光,还勉强挤出个笑,像在说“你看,我真的没事”。
那天的风很大,卷着碎玻璃的冷光和泪水的咸涩,吹得人睁不开眼。
陈风看着向雨薇被同学扶着离开,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她把所有的不堪都暴露在向雨薇面前——父亲的暴力,自己的狼狈,那些藏在沉默背后的丑陋,像污水一样泼在这朵干净的花上。
而这个唯一愿意数心跳给她听的人,这个在树洞前说“以后你数我的心跳”的人,却因为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三天后,向雨薇的主治医生李医生约陈风在医院见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回南天的潮气,显得格外刺鼻。墙壁上渗着水珠,像永远擦不干的眼泪,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陈风坐在长椅上,手指抠着裤子上的线头,线头被扯得老长,像她此刻的神经。
李医生推门出来时,白大褂上还沾着点碘伏的黄渍。
他在陈风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向雨薇昨天又进抢救室了。”
陈风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
“那天在学校受了惊吓,回家后就开始心悸,晚上突发房颤。”李医生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榕树,叶片沉甸甸地往下滴水,“她的心脏功能本来就在下降,经不起一点刺激。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容易激动,可她不一样,她的心脏……像台老旧的机器,经不起剧烈的晃动。”
陈风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像生物实验课上捏不住滴管的样子。
她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李医生的声音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但陈风,有些距离,是必要的保护。她需要安静,需要稳定,不能再受任何情绪波动了。”他顿了顿,说出那句像判决一样的话,“你……最好离她远点,对你们都好。”
“对你们都好”——这六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陈风的心脏。
她看着窗外的榕树,雨水顺着枝桠往下淌,像在哭。
她想起第一次在榕树下遇见向雨薇,她用榕树叶给自己降温;想起暴雨天躲进树洞,她数心跳给自己听;想起晚自习后在树下,她把自己的信编成诗读给风听……那些温柔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刺,扎得她浑身疼。
原来有些靠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像粒被季风卷来的沙,带着西北的粗粝和棱角,撞进了这片温润的南方。
她以为自己能被海水磨圆,能和贝壳一起躺在沙滩上,却忘了沙粒终究会硌伤柔软的贝,就像她的存在,终究会给向雨薇带来无法承受的风浪。
走廊的长椅很硬,硌得后背生疼。
陈风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和父亲身上的酒气、向雨薇药盒上的草木味、榕树潮湿的腥气混在一起,成了种让她窒息的味道。
口袋里的速写本硌着腰,是向雨薇落在她那儿的。
她掏出来,翻开那页画着伴星的图,向雨薇的字迹娟秀:“星星掉下来时,有沙接着就不疼了。”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星星太脆弱,连沙子的温柔,都可能变成伤害。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哒哒”的响。
陈风慢慢站起身,把速写本放回口袋,指尖划过封面——那里还留着向雨薇的体温。
她没去病房看向雨薇,只是顺着走廊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走到医院门口,她看见向雨薇的妈妈提着保温桶往里走,看见她时愣了愣,随即勉强笑了笑:“雨薇说你可能会来,让我给你带了她烤的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