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美院三楼画室的纱帘,在方玹禔的素描本上投下细碎光斑。铅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被窗外鸟鸣和同学们的窃窃私语掩盖,他全神贯注地勾勒着图书馆的轮廓,却在不知不觉间,笔尖偏离了原本的构图,开始描绘理科楼三楼那扇永远敞开的窗户。
"方玹禔!"
吴思潼老师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吓得他手指一颤,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老师深褐色的马尾辫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带着淡淡的松节油香气。
"这是图书馆写生作业?"林老师用画笔末端轻敲画板上那个被反复描摹的窗口,"我布置的是建筑结构练习,不是人物速写。"
周围同学的窃笑声像细小的针尖,扎得方玹禔耳根发烫。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素描本上,本该是图书馆全景的画面,右下角却全是那扇窗户的细节速写——窗框上斑驳的漆痕,窗台上那盆绿植每一片叶子的脉络,甚至玻璃反光中若隐若现的人影轮廓,都被他用不同硬度的铅笔细致地记录下来。
"对、对不起林老师,我重画..."方玹禔的声音越来越小,喉结不安地滚动着。
话未说完,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胃部窜上来。他条件反射般弯腰,手指紧紧按住上腹,冷汗瞬间浸透了白色卫衣的后背。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每次想起那个人,胃就会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般绞痛起来。
"又没吃早饭?"吴思潼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奶糖,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窸窣的声响,"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不把身体当回事,我回头一定要和你小姨说说。"
方玹禔道谢接过,剥糖纸时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校医说这是典型的神经性胃炎,开的药方却治不好他的心病。奶糖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喉间泛起的苦涩。
下课铃响起,他故意磨蹭到最后才离开画室。穿过长廊时,他放慢脚步,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理科实验室半开的门缝。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的球鞋轻轻踩过这些明亮碎片,像踏在一条通往秘密的星光小径上。
实验室里,沈青橼正穿着白大褂指导学弟学妹操作离心机。阳光穿过窗棂,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像落了一层金粉。他讲解时习惯性微微蹙眉,左脸颊浮现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小酒窝。方玹禔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边缘——那里有他昨天偷偷记下的观察笔记:"9月17日,阴。沈青橼换了新眼镜,银框的。实验服第三颗纽扣松了,可能因为总是伏案写字..."
"同学让让!"
抱着标本瓶的学妹差点撞到他。方玹禔慌忙后退,后腰撞上消防栓的尖锐边角。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却听见实验室里传来玻璃器皿摔碎的声响——沈青橼手里的试管突然炸裂,淡蓝色液体溅在白大褂前襟,在纯白布料上晕染开一片渐变的蓝。
两人的目光隔着混乱的实验室短暂相接。方玹禔立刻转身就走,心跳声大得仿佛要冲破胸腔。他没看见沈青橼摘下手套时,无名指被玻璃划出的细长伤口,更没注意到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
美术楼天台是方玹禔的秘密基地。此刻他蜷缩在水泥护栏旁,素描本摊在膝头。最新一页上,沈青橼的侧脸线条被反复描摹得几乎穿透纸背。远处传来下课铃声,他鬼使神差地翻到扉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乌白马角》的创作构思:"乌头白,马生角,喻不可能之事..."
"原来你在这儿。"
陈昊的声音吓得方玹禔差点摔了素描本。室友递来的冰镇可乐罐身上凝结着水珠,滴落在画纸上,晕染开沈青橼的眉眼,像是画中人落泪了一般。
"听说沈学长要代表学校去北京参赛?"周承突然说,"就那个植物基因工程大赛..."
铝罐在方玹禔手中变形,碳酸饮料喷溅在牛仔裤上,冰凉的液体渗进布料贴着他的皮肤。他想起三天前在校报上看到的专访,沈青橼在照片里平静地陈述:"如果获奖,会考虑接受北京研究所的offer。"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傍晚的图书馆弥漫着纸张和木质书架的气息。方玹禔躲在哲学区最角落的位置,这里能透过书架缝隙看见理科生常坐的E区,却不会被发现。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借阅台时,他屏住呼吸——沈青橼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衬得后颈那颗小痣格外明显。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是中世纪油画里的圣徒。
《植物生理学》《基因编辑原理》...方玹禔默记着沈青橼借阅的书名,突然发现最底下压着本《当代戏剧理论》。他的心跳陡然加速,指腹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划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圆圈,直到管理员过来提醒他保持安静。
闭馆铃声响起时,方玹禔故意磨蹭到最后。他在E区3号桌的抽屉里发现一张便签,上面是沈青橼工整的字迹:"乌白马角,典出《燕丹子》..."正是他剧本里引用的典故。便签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