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领域(4)
    温子渝再度从病床上醒来时,麻醉药的效用正好消失。

    左膝处传来异样的疼痛,像被两根钢筋叉住膝盖骨不停地旋转要绞碎它似的。她嗓子干得发紧,一睁眼闯入视线的先是华兰。

    华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不知是在看窗外还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温成山听见细微的窸窣声,一抬眼看见女儿醒了,他立刻起身过来摸摸她的头:“仔仔。”

    “老豆,好疼。”温子渝幽幽地说,“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做得很好。”温成山端来水杯把吸管送到她嘴边,“先喝点水。”

    突兀的高跟鞋声响了几下,温子渝察觉头顶出现一层阴影,抬头时她看到华兰精致的妆容和白色真丝衬衫垂下的飘带。

    环顾四周,Anton和队医安迪等人不在,退赛需要他们去组委会善后,温子渝暗自猜测。

    她看着走到身前来的华兰,小声喊了句:“妈。”

    阴影里的人没搭话,俯下身来划拉着她柔软的头发,看女儿一脸憔悴,华兰忍不住别过脸去。

    “妈,你怎么了?”温子渝忽然慌张起来,大肆脑补自己是残疾了还是怎么,刚才老爸明明说手术很成功。

    “小兰,你别吓唬她。”温成山拽了下华兰,想把她按在座椅里。

    温子渝暂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又问:“爸爸,你看到我手机没?”

    听见女儿说话,华兰质问到:“怎么,你想找陈泽清?”

    几个字突然碎裂成无数的冰碴儿倾倒在温子渝身上,她浑身发冷。

    华兰没做纠缠,自说自话:“我找张永新联系了芝加哥康复中心,下周你转院到那边。”

    温子渝突然失聪,耳朵里仅剩下不断的嗡鸣。她看着华兰的嘴唇像机器一样开关咬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转头时,她看见温成山的身影蓦地消失在门口,留下一只黑点映在玻璃上。

    她忽然腾空而起,像一只小小的褐色飞蛾,围绕雪白的病房里不停兜圈子。

    好累。原来做昆虫是这种感觉,你得不停地扇动翅膀,不停地飞,不然就会“啪”一声掉下去。

    “温子渝!”华兰再度将她从飞舞中拉回到床上,陷落在这具不能移动的躯壳里,她突然被疼痛扎了一针,立刻清醒。

    “妈,”她试图示弱,“让我跟她句话好吗?”

    “她找不到我会着急,我就说一句。”她抓住华兰的胳膊,却只摸到她冰凉的表带,“求你...”

    “求我?因为那个陈泽清?”华兰气头正旺,“我让你去国家队训练,来国外打球,你想干什么就让你干什么。你呢?你给我跑来谈恋爱,还谈...谈同性恋,你真是...”

    话音未落,华兰就被冲进病房里的温成山打断:“你先出去,不要说这个。子渝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你又搞什么!”

    温成山拉着她离开病房,气流里回旋过一抹淡淡的白茶花香。

    “子渝。”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望见Anton走进来。

    “你来了,”温子渝努力挤出笑容,“我有点害怕,没事吧。”

    Anton努力弯起嘴角,用力点头:“你没问题,一切正常,几个月后就完全恢复了。”

    “我妈说要送我去芝加哥康复中心,你跟我一起吗?”温子渝拉着他的手问。

    他欲言又止,浓密的睫毛闪了一闪:“大概会的,毕竟你是老板。”

    温子渝笑的时候牵扯到了小腿,“嘶”了一声。Anton目光垂落到她的伤处,视线定在那里。

    “对了Anton,昨天比赛还有个选手叫陈泽清,你知道她怎么样了吗?”温子渝心虚地看着门口,抓紧时机。

    Anton嘀咕几声“陈泽清”,若有所思,收起失落的视线:“我看最新签表,她不在16强名单里。”

    温子渝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低哑着说:“谢谢,她是我以前的队友。”

    他点点头,深邃的眼里流露出一种不舍:“我不应该让你继续比赛。”

    “不不不,跟你没关系,本来也没糟糕到那个地步,是我在场上分心才会失误。”温子渝越说越急,她拉住Anton,“你别这么想,等我恢复了新赛季正好开始,你还要帮我重新备战呀!”

    病房里有股莫名的哀伤气氛。师徒两人一个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哀伤,另一个为无法见到爱人而发愁。

    Anton心里有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是祖国曾经轰然倒塌时空气里弥漫的大雾一样沉重,有点喘不过气了。

    “你应该多休息。”他说着,低头一看温子渝还拉着他的胳膊。

    他没能对温子渝说出告别。他想,如果不说告别,也许她就不会认为他们真的告别了。这个一贯克制冷静的四十岁男人,把眼泪存在深深的眼窝里,静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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