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人跟别人真的不一样。
他的课上不只有物理——还有些其他的东西。当然,绝大多数时候都和物理有关。很多时候我们都只觉得他说的东西有趣,只觉得是课堂上活跃气氛的话,直到他指出来,我们才恍然大悟。
他常常讲着讲着便提到些别的——每到这时,他便表现得像是灵光一闪的样子,开始给我们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那些神秘而又格外引人入胜的故事。
他讲的东西很多很多,什么都有,而大部分又恰恰是些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们抛向历史长河的东西——父母长辈们并不会刻意提起,就只有他和我们说了。他是亲历者,告诉我们的东西是相当主观的,而我们也早已厌倦了史书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是我七年级时的政治老师告诉我的。
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新奇而又有些“离经叛道”,渐渐的,便成了我们忙碌的学习生活中唯一的一点儿色彩。他自己都说,我们听他讲这些东西的时候比听他讲课时专注。
他这人从不会失约。讲模拟卷的时候,有一道题让我们画出羊角锤拔钉子时的力臂,他一开始还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问这道题,直到看了图才一脸恍然大悟状地意识到我们大多没有见过羊角锤——对于他那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东西很常见,但对于我们来说却如天方夜谭——现在已经很少有家庭还会留着这些工具了。
当时他说,以后有机会给我们带把真的羊角锤来看看。
他真这么干了。
那是个晚自习,班里也就剩下十几号人了——绝大多数都出去补课了,抑或是些学习好的打算自己回家去学。只有我们这些没人有时间来接的中等生还留在学校里。
他一进门,手里拿着一个木块和一束不大不小的花,上面还包着一张牛皮纸。他先是给我们举着展示了一下那包着牛皮纸的花,嘴里还说着它很好看。我们是相当疑惑的——毕竟没有人看见花在哪里。
展示完,他说要让我们看看这花的“真面目”,便将花束整个倒过来,“咚”的一声,一个红柄的羊角锤头朝下地掉在了桌子上,我们顿时惊呼一片。
接着,他又从夹克的内口袋里掏出了几枚钉子。
他想让我们体验一下用羊角锤拔钉子的感觉。他一开始先钉了几枚,可拔的时候却发现木块根本握不住。他又试了几下,发现不行后,便说着可能做不了了。
但他可是老杨啊。
不一会儿,他便想出了办法。他先将几枚长钉子钉在侧面,这样我们拔的时候他就可以抓着旁边的钉子了。我记得这样可以延长力臂——又是个物理知识。
他让我们每个人都拔了钉子。等钉子拔出来,他还让我们摸摸钉子的底部——是热的。这是做功产生热量。
做完这些,他又让我们每个人用钉子搭出一个可以用一根钉子顶起来的三角结构。他还打趣着说,搭起来的都可以考上高中,看我们一脸紧张,他忙又笑着解释这东西很简单。
每当我们有人没成功时,他都会告诉我们,别心急。他的原话很有深度,但时间有些久,我已经记不得了。
他上课时说普通话,但一下了讲台,他就操着一口浓重的塘沽口音。
站在讲台上是严肃的物理老师,但其实平日里也不过是个有趣的塘沽老头嘛。我这样想着。
虽说是个教理科的,但他这人还是挺有生活情趣。
那是我们初中时候的最后一个物理晚自习了。如果他不说,我们是不会注意到的——每天天昏地暗地做卷子,直到学期末也没记住课表的顺序,哪会记得住晚自习的顺序。
班里稀稀拉拉的没多少人——人数甚至比以前更少了。虽然是周四,但剩下的人也没了什么学习的心思,都挑着空座位坐到了朋友的旁边。
铃响了,老杨抱着电脑姗姗来迟。电脑里还响着声音。他一脸笑着说是要自己看电影——那怎么会公然地放出声音呢?我明白他要干什么了。等插好了线,他才解释道是要给我们看。听到这话,大家很自然地往中间坐,也有人自觉地去关了灯。
说是给我们看电影,其实更像是拉片——他会在细节处暂停,给我们指出其中的精妙所在,甚至还在里面找到了物理知识。
他讲得很细很细——连将军晕针这种对剧情无关紧要却又颇有趣味的片段,都要给我们讲上一遍。
电影很好看。
他说,他已经看过很多遍这个电影了——他说过具体的数字,但我忘了。
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
电影很长,有两个小时。晚自习只有一个半小时。剩下的部分,他说等将来有时间再看。我起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期望,只想着他是说说,过后便忘了——就像其他老师那样。
可他真的不一样。
我们的课表排的多少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