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沉默了片刻,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
“说句实话,那位......皇帝……啧啧。”
水仙抬眼看她。
拓跋咂咂嘴:“我母亲去年不是代表部落进京朝贡嘛,回来跟我说,她在宫宴上留心看了。”
“五年了,皇上身边……可真是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别说妃嫔,听说连稍微年轻点的宫女,都不让在近前伺候。”
“那些老臣变着法儿提选秀,全被他骂回去了。”
夜风拂过草场,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和笑声。
水仙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这次却似乎没那么烧了,反而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悄悄渗入四肢百骸。
第二日清晨,水仙告辞。
拓跋送她至部落边界。
“这个,拿着。”
拓跋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小袋,塞进水仙手里。
水仙打开,里面是一颗鸽卵大小,未经雕琢的天然宝石,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变幻的蓝紫色,宛如将昨夜草原的夜空凝固其中。
“这是我们草原圣山上才能找到的宝石,据说能守护灵魂。”
拓跋看着她,眼神诚挚。
“草原的规矩,这块石头要送给最重要的朋友。”
“姐姐,宫里若是住得不痛快了,憋闷了,随时回来。草原永远有你一顶帐篷,有酒,有肉!”
水仙重重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拓跋翻身上马,对着水仙洒脱地挥了挥手,便策马奔向她的部落,她的责任。
水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融入草原清晨金色的光芒里,才转身上了等候的马车。
离开草原,水仙一路向北,不急不缓。
她没有再停留于任何一处曾经熟悉的城镇,只是路过。
几日后,她选择在太湖边一个安静无名的小镇上歇脚。
客栈临湖而建,推开窗,便是浩荡而静谧的湖水。
入住当晚,她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的细布衣裙。
然后,从箱笼最底层,取出一个用素锦包裹的扁平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方未经雕琢的岭南青玉籽料,质地温润。
旁边,放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
她点燃蜡烛,然后拿起最细的一把刻刀。
烛光摇曳,映亮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动作,轻轻吹去玉屑。
一方小小的私章,静静躺在掌心。
印面之上,只刻了一个字。
归。
字体清隽,笔意舒展,最后一笔的收梢处,带着向上扬起的弧度。
仿佛鸟雀展翅,又似云开月明。
她静静端详片刻,取过印泥,在白纸上一按。
朱红印记,清晰极了。
水仙将私章用素白的软绸擦拭干净,装入一个同样是素锦缝制的小锦囊中。
然后,她走到窗边,对着沉沉的夜色,轻轻唤了一声:
“来人。”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檐角飘落,单膝跪在窗外地上,低头抱拳:“娘娘。”
此人正是昭衡帝身边最得力的暗卫。
自水仙离开岭南,她的行程便再未刻意隐瞒,这些人便如影随形,在远处默默守护,也默默传递着消息。
水仙将那个小小的锦囊递出窗口。
暗卫首领双手高举过头,恭敬接过。
“将此物,带给皇上。”
水仙的声音透过窗传来。
暗卫首领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深深叩首:“属下遵命!”
起身,身影一闪,便融入浓重的夜色疾驰而去。
送走暗卫,水仙并未立刻回房。
她独自走出客栈,沿着湖岸的小径,缓缓登上客栈后方的一座矮山。
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登上山顶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白。
她极目远眺。
脚下是沉睡的小镇,前方是浩渺无垠的湖水。
更远处,群山如黛,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
五年时光,如潮水般在脑海中退去又涌来。
她看过江南的烟雨迷蒙,见过西北的大漠孤烟,尝过岭南盛夏甜到腻人的荔枝,饮过草原灼烧肺腑的烈酒。
她在渔村里帮被船老大克扣工钱的渔夫一笔笔算清血汗钱,她在人牙子手里救下被拐卖的少女,千里护送她回到父母身边……
她做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