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见乞儿并不理会自己，于是想寻那“大人”说话，定睛一看，却被吓了个半死。

    那裸露在外的，瘦小干瘪的手臂上，赫然是密密麻麻的尸斑！

    “这是……死人！”

    那虬髯大汉骇道：“你怎么能拿尸体取暖呢！”

    “真是伤风败俗！”白衣文士也跟着呵斥。

    一旁的沈翎冷眼看着，面色却沉了下来——那死去之人是他的长辈，他又怎会拿长辈的尸身取暖？他只不过是不相信那人死了罢了。

    小孩子又懂什么生死呢？他那时懵懵懂懂的，只知道不想叫那人离开自己。

    当初他被生身父母弃于雪中，是这老秀才将他捡了回来，养在了身边。

    老秀才姓沈，于是他也跟着姓沈，取名“微命”，后来他入藏玉仙府，拜入师尊门下，他欲要抛弃过往，重新开始，于是改名为“沈翎”，不再提起这些前尘往事。

    “沈微命”。

    这个名字他有许多年不曾听过了，如今乍然想起，却只觉得陌生至极。

    至于为什么二人落魄到夜宿山寺……

    当初这姓沈的老秀才被同宗兄弟陷害，被夺了家产赶出家门，又身无分文，起初还能靠着帮人写信赚两个铜子，后来那同宗上下打点，于是镇子里便无人敢寻这老秀才写信了。

    而这老秀才，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沦为了老乞丐。

    他沈翎跟着这老秀才，自然就是小乞丐了。

    这样的出身并不光彩，而沈翎也不喜欢这样的出身，不然他也不会在拜入藏玉仙府后便改了名姓……只是不喜欢归不喜欢，对于待他有养育之恩的老秀才，他仍是感念于心。

    只可惜这老秀才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等到他的报答，便已命丧九泉了。

    沈翎微微一叹，心中难免多了几分复杂的思绪。

    “……”

    沈翎仍在怔怔出神，只是庙中的争执却陡然唤回了他的心神。

    这是在做什么？

    他回过神来，待看清此间状况后，便是狠狠一皱眉。

    只见那小乞儿站在尸体面前，伸出双臂作保护状，他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三个人，眼神十分不善。

    “人都死了，合该入土为安。”那白衣文士满脸的嫌弃之色，“放在这庙里臭味熏天的，简直是碍事。”

    小乞儿却并不理会他，仍是一个劲地护着那早就尸斑遍身的尸体。

    见到这样的一幕，沈翎沉默了许久。

    他只记得后来那老秀才最终还是入土为安了，他将这人埋在庙外的树林之中，寻了块木板来，立了一道木碑。

    果然如他记忆中的一样，那几人一番拉扯后，小乞儿，或者说沈微命，终是将那老秀才埋在了庙外的树林之中。

    ——当时那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满面笑容，又娓娓道来，乱七八糟的说了许多什么轮回之类的。

    大意就是劝他将老秀才入土为安，不然老秀才投不了胎。

    他那时也是愚蠢，竟真的信了这人说的话，不仅信了，还因为此人帮他给老秀才寻木板，而对此人亲近了几分。

    只是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慈悲为怀的好人呢？他能遇上一个老秀才就已是用尽了毕生的运气了，而这样一个尖嘴猴腮人面兽心的人，他竟还轻信了，以至于后来沦落到那般境地。

    真是愚蠢。

    沈翎冷眼看着那小乞儿放下了警惕，面上的嫌弃之意再不掩饰。

    ——他当初，怎么是个这么愚蠢的人？

    他由衷地觉得羞恼愤懑。

    只是再怎么愤懑，这也是他的过往，是他无法改变的过去。

    哪怕他改了名字，哪怕他改头换面，哪怕他已然拜入了藏玉仙府，成了高高在上的道门真君……这都是他人生当中无法抹除的污点。

    沈翎暗中嫌恶，那小乞儿却一无所知，虽沉默寡言，可举止之中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疏离警惕了。

    而那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满面笑容地对他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安慰他，沈微命微微垂首，面上一派黯然之色。

    沈翎：“……”

    看到这一幕，他恨不得马上便走出去一剑杀了那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好叫这蠢货不受那人蒙骗。

    他微微冷笑，炁气化刃，朝那中年人袭去，却见剑刃穿透那人身体，那人却毫发无损。

    这是……？

    他竟然无法以炁气伤害这幻境造物？

    沈翎沉默了半晌，只想问候一二离真的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