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花蔓
“方书毅邀我去丰源酒楼饮酒。”

    莲娘露出了然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回屋休息吧。”

    宋珮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起身。他十分自然地拿起石桌上的一盆小花,走在莲娘身后。那盆小花的品种是铁线莲,零零星星开着几朵浅紫色花,是莲娘回府一年后栽种的,花不离身。

    她种得不太好,曾经有下人想帮她修一修,刚碰到花盆就被莲娘一把推开,若不是他拦得及时,恐怕莲娘是要动手的。

    奇怪的是,她不许旁人碰,却放任他帮忙。

    最初宋珮兰对这盆花也是敬而远之,但有一日莲娘忙着学绣花,连旁边的花被鸟雀啄了都毫无察觉,他情急之下将花盆抱在怀里,她发现后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于是他便知道自己是唯一被默许的。

    这株花耐寒,前不久才开花,是冬日里少有的亮色。而今日又开一朵纯白的,宋珮兰看惯了也觉得好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花瓣,道:“莲娘的花长得不错。”

    走在前头的莲娘脚步稍顿,极轻极轻地笑了声。

    他心神一震,似乎知晓了该如何哄她开心。莲娘肯笑,就证明她不再生他的气,尽管她气与不气待他都没什么变化,但宋珮兰认为闷气会郁结于心,还是让莲娘开朗些罢。

    “我看这朵白色最是好看,”宋珮兰紧走几步,与她并肩而行,“莲娘以为呢?”

    “的确。”

    她略一点头,赞同他的话语。

    默了一息,又道:“你喜欢,摘去。”

    “不必,”宋珮兰爱惜地抚着花瓣,“观其美足矣,何须染指。”

    在他不曾留意到的时刻,莲娘的瞳孔急促缩了缩,唇角绷紧。她盯着面如冠玉的夫君,视线蛇一般滑过他的眉眼颈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但很快,她便收敛起情绪,沉默着走在前面。

    宋珮兰想不通究竟那句话又惹她生气,捧着花跟在她身后,不再言语。

    莲娘话太少,他总会担心她,担心她其实在这深院里过得并不好,担心她受了欺负也不说,担心她心里有愿望却不宣之于口,他无法实现。

    路走到尽头,侍女云儿推开门。门内清冷,今晚莲娘也不打算用炭火取暖。

    “若是……”宋珮兰将花交还于她,忍不住再度提醒,“夜里觉得冷,记得叫云儿添炭火。”

    他留意着她的神色,手背忽然触及一片冰凉,不由得怔住。

    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他。冰凉,虽说不似寒冰,但和寻常人比起来确实冷了些,冷得不正常。

    这几天他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莲娘或许不畏冷,或许如她所说,用不上炭盆……可接触为实,她分明需要炭火取暖。

    “当真不用么?”他固执地问她。

    莲娘抱着花盆,头也不回踏进屋内,在门扉合上前回眸与他对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

    夜里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宋珮兰屋内炭火烧得很足,怡然如春。突然传出簌簌声响,一枝浓绿的花蔓穿过门缝,掀起门帘匍匐进来。一股冷风呼啸,打着旋儿在屋内乱窜,榻上熟睡的人缩了缩身子。

    花蔓将门帘压上,严严实实地堵住寒风。

    它熟门熟路绕上床柱,沿着被褥的边缘探进去,贴着肌肤游走,又从领口钻出,停在宋珮兰脸上,舒展枝叶,末端盛开一朵纯白的小花,花瓣轻柔拂过他的面颊。仿佛一只人手在抚摸他的侧脸。

    热气弥漫,宋珮兰的面颊浮起一层云霞似的粉,花蔓喜欢极了那一抹颜色,反反复复地摩挲。

    观其美足矣,何须染指。

    它抖了抖枝叶,对这句话表示不满。灵巧的花蔓覆上他的唇瓣,从缝隙延伸,搅动不休,引得熟睡的人呼吸急促起来。许久后花蔓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枝叶挂着晶莹的水迹。

    从门缝间钻出,它在雪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它生性不喜热,温暖的屋内贴近温热的人体,毫无疑问是不适的。可它将挂水的枝叶高高翘起,耀武扬威,仿佛是件稀有的战利品。

    天亮前,它早已消失得无声无息,雪地上蜿蜒的痕迹很快被新雪覆盖掉。长夜寂静,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