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骗你,”她说,“这把枪很普通,对付不了我,芯片也不在我身体里。”
“在哪里?”艾萨克脖颈用力,艰难地抬头看她,牙齿紧咬。
“在你那里。”
“胡扯。”
“他们不舍得在给我装芯片,我很稀有。稀有意味着珍贵。所以,也不会有你想的那种远程控制装置。他们用另一种手段控制我。更好的手段。”
艾萨克开始信了,他的汗流得更多。
“你不是我的监督者,你是讯息,”诺瓦说,“如果你非自然死亡,他们就知道我叛变了。”
“这不可能……”
“他们在我身上实验最先进的技术,怎么会有更先进的拿来反制我?”
“那后手呢?对你难道没有留后手?”
“有。我说了,他们用另一种方法。”
“我的人生尽由绝望组成。”
诺瓦对他说了认识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他从来不知道她还能这么健谈。
“从十七岁起,我就被带到实验室,我的手、皮肤、脚、胸膛、骨头、肚子……一刻不停地被更换。我很疼,我哭着叫喊,拍打观察室那块冰冷的玻璃,但是没人理我。没人。”
“维西奥占领信号塔后,在电视节目上宣告解放的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音乐。你知道音乐对吗?我曾得到过一张缴获来的碟片,我留着它,去辐射区的废弃商场里偷偷播放了一整个下午。整栋楼都是音乐声,好像雨滴和阳光在跳舞。它美极了,可还是不如他。因为我一回忆起他说过的话,就快乐得好像要飘起来,那种感觉它永远无法给我。这无关艺术。无关美丽。”
“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活着还是有意义的,我还能多忍耐一天。一天,一天,接着我就能过完一生。”
艾萨克偏头去看自己的腿,白色的骨头透过肉穿了出来,开放性骨折。
他想通一件事,诺瓦的手臂是钢铁的,她殴打他不会比殴打一块黄油要难。
“所以呢?”
他顺着她的话去回应,打算借此拖延时间。他拼命运转大脑,想要找出击溃她的办法,即使他清楚那根本不可能。
“这就是答案,”她说,“他们培养了我对维西奥的爱,不是爱情、友情或者单纯的依赖。是更特殊的爱。”
“你爱他所以杀了他?”
真是疯子,都疯了。艾萨克想。不过我也疯了。我知道枪和芯片的事后一点也不恨联邦政府。公民有义务为了大局牺牲。他们做得很对。这是我的荣幸。希尔塔永恒不朽。
“你不明白。”
艾萨克进一步确认自己疯了。他竟然从诺瓦的眼睛里看到了对无知者的怜悯和同情。老天,那眼睛可不是肉做的,哪会有情绪。你能从石头里看出感情吗?这年头可没有童话故事。那上面甚至还有裂痕呢。她捅自己了?
“他们有专家。你以为旧纪元除了技术相关的书都被烧掉了吗?不是的,他们保留着心理的部分。他们用药物、催眠、拷打、暗示等所有手段来控制我们,确保公民听话。你也是聪明人,不然不会被派来这里,你真的感觉不到吗?你真的没发现自己的心声吗?”
“我能有什么心声?”艾萨克破罐子破摔,“我现在只想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但我该死的做不到。”
诺瓦没想说服他。
她继续之前的话题:“我在绝对的控制中,深信希尔塔是不可战胜的,在痛苦的折磨中,感到希尔塔是不可反抗的,人的本能让我偏离轨道,精神桎梏又将我钉死。他们给我那样的环境,就必须给我一个出口,不然我真的会损坏。维西奥很合适。他是敌人,我想朝他开枪。他是领袖,我想向他求救。我后来才明白他们的打算,但我心甘情愿。我知道我会追杀他,我会杀死他——哪怕是间接的。我会绝望,我会哀悼,可我停不下来。我也不想停下。我停下就不是我了。我害怕失去那一丁点仅有的自己,我承受不起。”
正如诺瓦所评价的,艾萨克是万里挑一选上来,送到她身边的人才。在意识到绝对逃不掉后,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带着嘲讽问:“他们就没想过在维西奥死后怎么控制你?”
“他们当然想了。”
“怎么说?”
“他们答应我留着维西奥的大脑,上传他的思维,他可以活在网络里,天天和我说话。”
“死的也行?”
“刚死没多久的可以。”
“但你不是——”
“我放手了。”
“你放手了。”
艾萨克惊觉自己说出了和诺瓦一样的话,这不行,他怎么会,怎么可以和她有一样的想法?这是绝对不允许的。难道他也变成反叛者了吗?他理解了诺瓦,不就说明他可以站在诺瓦的角度去思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