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力竟丝毫不在他这争斗半生的宿敌身上,而是正在识海里和自己的剑灵掰扯。

    更想不到,对方确实有后手——只不过这后手是剑灵留的。

    当终结性命的一剑挥落时,变故突生。

    长生天一隅春尽处,白梨簌簌吹落,飘打在清潭之上,幻化成清丽初雪。

    一如三百年前,飘入漫天血雨,落在满地尸骸。

    喀嚓一声。

    很轻,像寒冬里覆霜的树皮被冻裂,又像坚硬之物悄然破裂。

    祝千秋向来很满意自己帅气的剑体外形。

    诚然,千秋剑并不似那些一看就名贵不凡的宝剑般光彩夺目,但在魔族的审美中他可是一等一的威武霸气。

    与繁丽妖冶的妖族圣器不同,千秋剑没有宝石没有雕花,沉黑的剑身上仅三两簇烈火浮纹明灭,焚烧中隐隐透出血气,简单而肃杀。祝千秋还是个团子时,常闲着没事飘出来自我欣赏。

    可那天,经年不灭的烈火湮熄,三尺剑锋在暴涨到极致的光芒中寸寸碎裂——

    强弩之末的剑势呼啸着撞向风祈安。自爆护主之后,转眼成了七零八落、黯淡无光的破烂。

    一想到自己帅气的身体就要变成一堆铁渣渣,祝千秋解脱又伤感,紧闭着视野不忍去看,任由魂灵与意识飞速消逝。

    “如你所愿,”他只来得及对剪影说,“我们两清了。”

    ……

    那痛意隐约还刻在神魂里,被眼前的画面激荡起余韵,疼得眼睛都泛起泪花。

    祝千秋苦中作乐地想,这可真是新奇的体验。

    一个人临死前的走马灯,居然是他上一次临死前。

    然后也如前世一般,在朦胧中感受到一个错觉似的怀抱。

    上一回没仔细看,这会儿倒是有些好奇了。

    裴雪声那个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他便睁大眼睛,试图去瞧清那抹剪影,功夫不负有心人,重影堆叠的视野中,慢慢浮现一张熟悉又带着些许陌生的脸。

    梨花抖落如雨,片片入眼。两人的发丝蜿蜒纠缠,白的如雪,黑的如墨,夹杂几缕枫红。

    祝千秋望入了一双浸在雾色中的眼。

    那当是妖鬼的眼眸,非人而空寂,好像比蝶梦生的蜃息还要幻惑。

    祝千秋“咦”了一声,迟疑地眨了眨有些失焦的眼。

    月色下,眼前人笼着烟纱一般的月辉,好像一碰就会散的泡影。

    他的骨相比记忆中更冷峭、更成熟,似乎并非当年的裴雪声。

    祝千秋头晕得厉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清醒,他看了眼天上的月亮,还是好几瓣。于是下意识伸手戳了戳“剪影”的脸,对方没有躲开。

    ……走马灯?幻梦?

    真真假假,祝千秋此刻已经分不清了。

    漫过身体的水烫极了,沸腾了一般。萧家血脉连剑冢古战场的岩浆灼气都不惧,竟也难以忍受这滚烫温度。

    祝千秋蜷了一下身体,完全依偎进了那“剪影”的怀中,试图以此隔绝些许温度。迷蒙中呢喃出声:“……水好烫。”

    “水不烫。”对方回答了他,“是你在发烫。”

    嗓音低徊在耳畔,祝千秋这才慢了半拍地反应过来。

    沸腾的原来不是水,而是他自己。

    骨血深处像着了火,寸寸燎过四肢百骸。几个呼吸的功夫,祝千秋便疼得眼前一黑。

    只怕他此时咳嗽一口,气息里翻滚的都是肺腑烧化的灰。

    咫尺处隐约漫来清凉雪意,他难受得厉害,忍不住循着那微淡的雪意凑过去,贴到“剪影”的脖子处。

    剪影微微一顿。

    祝千秋颤着眼睫,将鼻尖抵在他颈侧,很轻地蹭着那一片冰凉皮肤。

    然而效果甚微,那种正被焚烧的感觉丝毫未得缓解。

    祝千秋觉得自己大概是要一命呜呼了。

    理智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他大概是疯了,所以才会向着那不知是幻梦还是泡影的人轻声抱怨:“……裴雪声,我难受。”

    过了片刻。

    对方低声问:“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祝千秋在他怀中一边蛄蛹一边嘟哝,“我好像要死了。”

    剪影的力气实在不小。

    闻言,他一手将祝千秋从水里抱起,另一只手捉起那滚烫的腕。

    冰凉的手指搭上来,一抹凉意渗入薄薄肌理,化在经脉中。

    灼意顷刻得到了一丝缓解。

    可火势不灭,瞬息又起。

    祝千秋哆嗦了一下,紧接着,凭借本能地开始转过头索要那股力量。

    一丝又一缕,源源不断。

    “清醒些。”对方的嗓音落下来,“我的灵力太寒,渡多了纯阳之体难以消受,会反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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