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桠没入云霄,碧叶层叠蔽日。
那梧桐巨木看着遥远,但他跟在裴雪声身后,不过三两步间,便来到树下。
过分粗壮的树身楔着踏道,盘旋向上,通往错落在枝叶掩映间的亭台楼阁——那华美的宫殿被精巧地搭建在了巨木之上,檐角染翠,梁栋生花。
流萤扑入婆娑灯海,一时恍若梦中景。
祝千秋着实被这幕画面冲击得呆怔了下。
“……真漂亮。”他由衷道,“这也是阵法造物?”
“此为万年梧桐,十三州最后的上古灵木。”裴雪声语气平常,“至于小殿下的新寝殿——”
“一砖一瓦,皆出自我意念。”
祝千秋愣了一下,蓦地转头看他。耳下玉铃铛随着动作甩了半圈,叮泠泠晃个不停。
圆睁的眼眸里满是意外。
裴雪声可能嫌吵,轻飘飘瞥他一眼。祝千秋立即感到耳垂凉飕飕的,碎响止歇。
……这人直接隔空把他的耳坠冻住了。
也不怪祝千秋这个反应。
意念造物能够精细至此,即便是万象境圣人,也要耗费不少心神。
不过一个住处罢了,长生天这么大,他大可随便打发,可他没有。
萧氏一族乃凤凰遗脉,古籍上说:“凤非梧桐不栖。”裴雪声赠他上古灵木,其中用意显而易见。
祝千秋心情微微复杂,望着漂亮得瑰丽的巨木楼阁,心道这大猪蹄子以前何曾有过这样的巧思?
果然上不上心,只看对谁。
他收回目光,乖巧道:“父尊费心了。”
“无妨。”裴雪声漫不经心笑了下,“小凤凰么,总该栖在树上。”
祝千秋:“……”
什么小凤凰,叫得是不是有点儿太可爱了?尊重一下他威武霸气的神兽先祖好吗。
祝千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半晌,到底没开口纠正。
或许在无上仙尊眼中,天地皆在手,神鸟亦如掌中雀。
裴雪声闲步上前,黑金衣摆掠过浅草,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鲜绿的草叶似乎染上了几分枯色。
那一点枯色转瞬消隐在盎然的春意里。
“小殿下,喜欢高处吗?”
安静须臾,他问。
这问题似乎别有深意,以裴雪声那弯弯绕绕的幽深心思,也不知是在隐喻什么。祝千秋想了想,挑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有时喜欢,有时不喜欢。高处望得远,却不胜寒。”
“不胜寒。”裴雪声淡淡重复了声,微微一笑:“你如今应当不畏寒了。”
伴着他的话音,蛰伏的影子也仿佛有了回应,心口产生一丝近乎灼烧的热意。
祝千秋头皮微麻,心说这混蛋居然还主动提这事。
多半是在试探他。祝千秋抿了抿唇,一副对影子毫不了解的困惑模样,小心翼翼问:“父尊还未告诉我,那份见面礼是什么?为何我这两日总感到身上有些古怪……”
裴雪声眼眸微垂,温和道:“一道保你风雪不侵的术法罢了。会偶感不适,只是因为你体质纯阳,与术法有些相性不合。”
我信你的邪。
祝千秋:“……原来如此,您对我真好。”
真是倒反天罡,咱还得谢谢他。
祝千秋趁机道:“既是不合,您不若收回此术。区区风雪,我多穿几件衣服便是。”
宁愿冷得瑟瑟发抖也不想被裴雪声的影子像鬼一样缠着。
“收回?”仙尊静了下,一张冷清面容似笑非笑:“小殿下,你我命格亦不相合,那我该杀你么?”
生辰八字、运势命格,那都是一旦定下了便无法更改的东西。若要收回,唯一的办法唯有抹杀这一人。
祝千秋没明白他怎么突然扯到这茬来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说错话了。
这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心思百般难测,也不知哪个字让他不爱听了。祝千秋按下心中莫名,低声道:“是晚辈失言了,不该辜负您的心意……”
裴雪声垂着眼帘,睫羽覆下乌云一般的阴翳,化作浅眸中的深深雾色。
抬手,滚金边的玄色袖袍滑落,带出一抹猩红如血的里衬,腕骨苍白。
红与白,也不知哪一处更晃眼。
那只手拈花似的,捏住了祝千秋的下巴,轻柔却不容抗拒,微微抬起他的脸。
祝千秋眨了眨眼,一双乌瞳倒映出对方,好像一尊居高临下的玉观音相,气息沉而冷。
但仙尊瞧他片刻,却忽笑了一下,嗓音隐带着一种绵里藏针般的柔:“我一向认为,不合之物,磨到相合便是。牵扯已生,必无法两清。”
“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