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里安先生
的日本军官应该就是坂口英夫。涌星在报纸上经常看到这个死胖子的照片和他的“光荣事迹”。

    坂口英夫是日军在沪的自卫队少佐。

    看到他到场后,涌星的心又沉了沉。

    地下站点被毁,她曾暗暗希望是被国党发现,这样茶叶行的同志们起码还有些微回转的余地。可是坂口英夫的出现,意味着日方已经发现了这一切,日方的情报系统很厉害且手段狠决。

    而这个坂口英夫就是以酷刑逼供而闻名的。

    涌星吃了一小口勃朗峰,栗子绵密的口感却在口腔里转化为重重苦涩。站点的同志们此刻只怕已经身处自卫队了,目前知道她身份的只有茶叶行的掌柜,坂口英夫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狡诈狠辣,涌星看着左手腕上的手表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上前续咖啡的侍者望着窗外忽然呸了一声。

    “狗仗人势的东西。”

    涌星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坂口英夫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只可惜他此时背对着咖啡馆,涌星看不到他的正面,可是心却下意识地漏了一拍。

    远处那个挺拔的背影让她想起一个故人来——说起来那人若是还留在沪市,说不定住的离这里也不算太远。

    可又转念一想,十年了,又是乱世,再普通的人也不可能死守在同一个地方不变。

    职位升迁,家庭聚散,一个人有太多的理由同过去告别。而她此刻大概是神经受到了刺激,情绪有些太过饱满了。

    涌星低头喝了口咖啡,随意开口,“那个人是中国人吧?”

    侍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举止不俗的小姐会主动跟他搭话。

    “哼,谁瞧着他不是中国人,可偏偏人家自己不觉得呢。”

    侍者似乎十分讨厌外面那个一身笔挺制服的男人。正愤愤时,他看出了涌星的疑惑,解释道,

    “埃德里安,小姐侬说说这名字怪不怪?啧啧,道路粗,派头大,法租界的一把手哦。”

    那侍者虽然满嘴酸味,可像是畏惧什么似的,这句完后也不敢再说些什么,转身又去忙其他的了。

    他走了正好,反正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涌星拾起盘边精致的镀金小勺,挖了一口蛋糕送入口中,望着窗外依旧和坂口英夫谈笑风生的男人。

    埃德里安。

    涌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临行前她就对这么名字十分熟悉,法租界特级警务督察。刚才那侍者虽然主观严重跑偏,但有句话没说错——埃德里安,是实实在在的法租界一把手。

    此人极有手段,据说是英国某公爵的私生子,因为战乱与家人失散。此人极有筹谋,早先自幼独自一人闯荡社会时也未曾自甘堕落,反而炼就了一身刀枪不入八面来风的圆滑手段来。

    后来认祖归宗全沪市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他这个乡野村夫的笑话,谁知道他闭门半月,再出现在公众面前时却俨然是一副家教良好的贵公子形象。

    只不过从此沪市上层人中也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知道埃德里安先生原名的人不超过五个。

    据说此人性格十分乖张,虽然长袖善舞,行事却十分低调,各大报纸除非公告之外很难见过他的踪迹,而照片更是一张都没有。

    坊间关于此人的传言一向层出不穷,给涌星他们当初的调查着实造成了不小的困难,这也直接导致涌星至今也并不了解这个埃德里安究竟是何人物,甚至连埃德里安这个人究竟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都搞不明白。

    而涌星刚才见到他的背影时还将他认错成从前的一位故人,但很显然,经过她这一番观察,她知道是她认错了。

    她认识的那个人,是兜里揣着十块大洋也敢随便掏出来九块给她的家伙。

    她虽然很久没见到他了,久到几乎忘记了他的模样。

    可涌星知道,那个家伙,命贱骨头硬,无论如何都是不会给日本人做事的。

    涌星正出神着,忽然窗外躁动,原来是埃德里安押了人送给了坂口英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