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棠没有立即回答。
黑甲将立在她面前,血从他残破的盔甲中滴滴落下,落入脚下那条由亡魂汇成的地狱之河。战场厮杀的声浪像海潮般此起彼伏,她站在其中,如同一块被洪水包围的孤石。
她并非没有立刻作答的勇气,而是知道这不是一道可以轻率应对的问题。
幻境中,每一句回应,都会被千万亡魂倾听。她必须给出一个真正配得上这些死亡的答案。
她脑海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曾习得的帝王心术:
“剑者,王者之威;以剑守土,以剑卫民。”
“剑者,断奸邪,护黎庶。”
那是高位者对下位者的许诺,是她曾无数次听过、也无数次说出的话。
她几乎能够远远看见很多年前,自己坐在帝位上的模样。面色沉静,声音威严,说出这些话时,手中捧着一张战地捷报的诏书。
大战告捷,百姓欢呼,歌舞升平。
可幻境中的血腥味太浓了,浓得像能灌进肺里的泥浆,令她几乎能感受到相似的血肉之痛。她恍惚想起那些从史书背后透出的、少有人提起的事。
唐太宗李世民,他在当年夺取帝位时,于玄武门亲手射杀了兄弟手足。那场宫廷之变至今仍被史书讳言,但他却能在夺权之后开创贞观盛世,纳谏用人,开边拓土,百姓称颂。
可即使如此,他晚年仍屡屡梦魇,常遣画工绘出兄弟魂像置于寝宫,日日焚香悔祷。
他的剑斩断的是血亲,也斩出了太平。他知其为罪,也知不可不为。
南宋末帝赵昺,那位被称作“逃亡皇帝”的孩童,八岁登基,一路南渡,最终在崖山投海而亡。史书对他多有讥讽,称他无力挽局,只留一纸亡国之名。
可在海战前夕,舟粮将尽时,是他与宗室让百姓先行,宁弃皇家车马,也不挤占一席之地。最后宁死不降,执意抱着传国玉玺,一同沉入碧海。
他无力举剑,却也未让这柄剑落入敌手。虽做不到守土安民,却把“死节”二字写进了一个朝代的终章。
为君者立于九重之上,看似执剑开疆,实则步步受缚。帝王之剑,需有以天下为注、一人当其咎的重负。
太平是以尸山血海铺就的,可这世间只歌功,不记代价。这柄剑自负沉冤,污血难洗,却总要有人执起。山河尚未安,便不可弃之。
即使她作为昭元女帝时,从未主动挑起过战争,可她清楚,自己同样受益于三世的盛京城破,那三次血流成河的攻伐,成就了她后来的仁政。她与他们并无不同。
血河翻涌,战鼓依旧,黑甲将的巨剑横在半空没有落下,像是依旧在等待着她的答案。俞棠的思绪也被这场硝烟带得更远。
一场战争的参与者和高位的掌控者,从不止于帝王,还有朝臣。
陈蕃之所以能被后人称为名节之臣,不是因为他一言九鼎,也不是他生前声名显赫,而是他在党锢之祸初起、群贤噤声时,依旧为李膺求情。君子知其不可而为之,逆命之下仍不低头。他知道自己人言甚微,也明白前路已尽,但他还是站着,站在那个已然不容清流的朝堂上。
冯道之所以令人难以评判,不是因为他历仕五朝,也不是他自称“不负于时”,而是他确实活得太久,见得太多。朝代更迭,他始终不争不言,只在动荡之中维持旧制。他知道自己不会被感激,也不会被铭记,但他心里清楚,只要他还在位,天下便不会大乱。
君子立于庙堂,身后无甲胄,也无退路。那不是权位加身的光辉,更是为王朝挡下风雨的命数。朝堂上能站得直的,多半都活不长。
唐代谏臣魏徵,在朝堂上直言极谏,连斥太宗七次“不可”,屡次触怒龙颜后却始终不避锋芒。劝谏之剑并非出自锋利,而在于他明知不被容忍,仍愿反复劝诤。太宗梦中惊醒,说“魏徵又来争我矣”,醒后却叹“以人为镜,可知兴替。”
东汉清流名士李膺,那年党锢之祸初起,诏命尽归外戚之手,士人缄口不语。唯有他上疏列罪,直斥阉党,被贬再贬,最终死于牢狱之中。他自始至终未改其志,临终只言:“身可弃,志不可移。”
魏徵敢谏,是因为太宗尚容“不可”;李膺愿死,是因为他知义不可弃,死不可避。不是每位臣子都有力挽狂澜的能耐,但总要有人,在帝王尚未下诏定谳、百官犹豫未言之时,替世人挡一挡这风雨。
臣子的剑无人可见,却让整个王朝都记住了什么叫做士人的风骨。
有人以身犯险,为清流发声;有人择危局守成,于乱世□□。或许无法力挽狂澜,甚至最终都被世人遗忘,但正因有人曾站在原地,庙堂才多撑了一刻,王朝才不至于崩塌于沉默之中。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剑,是他们手中所握之剑。
不似君王高悬于九天,不如权臣百家争言,有些剑注定沾染执剑者的鲜血,用生者的命去献祭,死者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