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女人忽地不说话了,她的眼神愈发迷茫,远方突兀传来悠扬乐曲,那曲音令人陶醉,心旷神怡,良久,她迟疑地喃喃开口:“……心魔缠身、痴狂忘返,我练功时……你可听到什么声音?……”
谢遇良未觉异样,他沉浸在悲恸中无法自拔。
乐曲愈发急促,愈发尖锐,似乎在催促什么。女人猛地推开谢遇良,狼狈地瘫倒在地,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的狰狞恐怖的声响,而那曲声竟丝毫不受影响,直往脑里钻。
杀了他……
杀了他……
低低的语调在蛊惑,那一声声的曲声将她死死缠绕钳制。
“不……”女人绝望哀求:“……不……不要……”
乐声激烈紧张,犹如急流奔涌,毒牙渐渐伸长,顶破嘴唇,她的语气变得难以捉摸:“……我练功时走火入魔,屠戮村庄……”
“我不信!”谢遇良高喝,咬牙切齿:“我不信!!!”
若是平日,若是修为尚在,他兴许能发现什么,但遭受的打击太多太重,谢遇良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他看着娘站起来,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面若冰霜的脸,看着她平静无波的双眼。
他闭上眼。
因此也没看见她绝望的痛苦,她眼里饱含的热泪。
曲声激昂,她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的儿啊,你睁开眼,娘想最后看看你,你的眼睛那么漂亮,从小你刘叔他们就夸你,说你长得比天仙还俊,修为将来比泰斗还高,把你夸得找不到北。我教你谦逊,你就美滋滋地抱着我笑,说以后定要名动五洲,要天下人妖和睦,要娶个比你还俊的小娘子。
那时候你那么小,总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娘还没看到你娶妻生子,娘还没绣完花样,未制成衣裳。你生辰就要到了,娘还没祝你生辰安乐岁岁康健。
“噗嗤——”
谢遇良陡然睁开眼,手里的桃木剑被人紧紧握住,刺入胸膛。
乐曲声停了,她虚弱地笑了笑,嘴里却抑制不住地涌出鲜血,断断续续地说:“爹和娘最爱你了……日后勿要……强出头,好好……活着……”
漆黑魔气自地面腾起,在两人间丝丝缕缕缠绕,谢遇良发出一长串凄厉的哀嚎,如同困兽般呜咽恸哭:“——娘!!!”
那魔气盘旋在整个村庄,万鬼同哭,谢遇良双目猩红,伸手去触碰她的脸,颤抖得不成样子,血液瞬间沾满他的手。好疼啊,好疼啊,他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因此没有注意到怀里的人忽地睁开眼睛,只是那眼里再无情绪,一片虚空。
他的后背突兀长出一只手,那手长出尖锐的指甲,满手的血,狰狞成爪。谢遇良微弓身体,登时呕出一团血液和破碎内脏,他愣愣地低头看去,女人的手臂已经贯穿他的身体,眼神空洞。
谢遇良还没来得及欣喜,嘴里又涌出一大口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女人猛然抽出手,将他甩飞。谢遇良直直撞在墙面,他如今与凡人无异,受伤均是实打实地受,身上的贯穿大洞止不住地流血,生命力骤然离去,他捂着胸口,又是吐出一大口血。
女人缓慢向他走来。
倘若往日,拼尽全力可与她打个平手,但此时谢遇良修为尽失,又受了重伤,自然不敌,况且即使他有还手之力,他也绝不会还手。他虽然怕死,却不怕他娘要他死。
就在谢遇良自认死期的时候,眼前忽然从天而降一位白发老者,他抬指虚空一点,女人便瞬间疲软身体,像是被抽走魂似的,倏地倒在地上。
谢遇良往前爬:“娘!”
老者止住他的动作:“小子,你失血过多,切不可再扯动伤处。”
谢遇良颤抖着嘴唇,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却知道他是来帮自己的:“我娘她怎么了?”
老者就说:“夫人已然气绝,老朽无能为力啊。”
闻言,谢遇良沉默垂眼,半晌才问:“可我刚才分明看见她醒了。”
老者叹息:“小子,我看你年幼,却是明事理的。若方才那位真是夫人,她怎么忍心重伤你?你欲死在夫人手里,却也该想想九泉之下的夫人知道了该有多心痛,她舍命救你,你如此不珍惜吗?”
此话不无道理,谢遇良握紧拳,转而咬牙疾声道:“你看了多久?你既然有办法,方才为什么不出手?!!”
说罢,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显然这句怒吼已经耗费他所有的力气,脸朝地就栽了下去。
老者无奈叹息,这是蛇妖一族的村庄,如此惨状必遭异端,于是便自作主张放火将村庄烧干净,带着昏死的谢遇良离开深山。
若他们走得慢些,或谢遇良醒得早些,想必就能注意到女人白皙皮肤下因高温烘烤不耐扭动的古怪黑虫,诡异而可怖,在一片炽热火光里显得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