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河北道节度使张寿昌正立于幽州城楼之上,眺望城外如乌云压顶、滚滚而来的契丹北庭联军二十万前军。他内心平稳,丝毫不见去年遭遇突袭时的慌乱。这份从容,源于他手中掌握的雄厚兵力:城内驻守着三万成德军、五日前紧急调入的三万横海军,以及两万天雄军作为核心主力,另有三万来自非边境州府的府兵作为辅助。整个幽州城,俨然一座拥有十一万守军的巨大堡垒。
不仅如此,幽州西北方的妫州城与东北方的蓟州城,亦早已完成战备。妫州以两万义武军及三万府兵驻防,蓟州则集结了五万装备精良的卢龙军及三万府兵。三城互为犄角,遥相呼应,防线固若金汤。至此,河北道节度使张寿昌实际掌控着超过二十六万大军,于守城作战而言,绝非处于劣势。
城外的契丹北庭联军似乎并未进行充分有效的军事侦查,对唐军如此大规模的部署调整并未完全掌握。可汗耶律布日古德本欲倾全军之力,一鼓作气拿下幽州,继而横扫河北。此议却遭北庭统帅、年轻却老成狡黠的完颜诺达极力反对。在他的坚持下,联军最终决定先以二十万前军试探唐军虚实。若进攻受挫,中军与后军可及时调整战略;若进展顺利,单凭这二十万精锐前锋,亦足以撕裂唐军防线,甚至夺取半个河北。
他们始终低估了张寿昌。尽管去年因巴川郡主李姣之事,加之其身为藩镇节度使素来自保为先的做派,让契丹北庭对其颇为轻视,视其为蛇鼠两端之徒。然而,十日前,联军曾分兵试探妫、蓟二州城防,均遭遇激烈抵抗,甚至折损千余将士。这反而使耶律布日古德与完颜诺达误判唐军主力尽在二州,目的在于拱卫幽州,于是定下了“擒贼先擒王”,集中优势兵力直捣幽州,以期实现一点破面、中心开花的作战方略。
眼见幽州城头偃旗息鼓,一连两日毫无动静,契丹前军大将乌古霆雷愈发焦躁。第三日午时二刻,一阵沉闷的契丹战鼓骤然敲响。只见联军阵前,十余名萨满巫师头戴夸张面具,摇头晃脑,跳跃舞蹈,手中摇晃着奇异的手鼓,举行着战前的祈禱仪式。
城楼上唐军将士屏息肃立,心知进攻即将开始。立于张寿昌身旁的天雄军经略使侯宗坤见状,不由讥讽道:“此等草原鼠辈,大战当前,竟还行此跳大神之举,装神弄鬼,岂能有什么真本事!”言罢,他径直走向垛口,对副将令道:“取我‘落月’弓来!”
“诺!”副将抱拳领命,迅速取来一张黝黑沉重的十石劲弓。侯宗坤执弓在手,对着城下远处那群萨满的方向,伸出右手拇指比测方位,沉声道:“北风,疾风,约三百二十步……”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发力,弓开如满月!只听“咻”的一声裂帛之音,一支狼牙倒刺箭宛若闪电,离弦激射而出!城头众将士目光紧随那一点寒芒划破长空,瞬息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中了!” “契丹巫师中箭倒地!” “侯将军神射!威武!”
城下,契丹萨满们一阵慌乱,围拢后又顷刻四散奔逃。联军阵营显然被这一箭激怒,片刻沉寂后,无数投石挟着凄厉呼啸,铺天盖地般砸向幽州城头!
“隐蔽!投石!”张寿昌急令。
将士们迅速蹲伏掩蔽于墙垛之后,但仍有一些躲避不及的军士被巨石砸中,非死即伤。约一炷香后,投石骤停,取而代之的是城下如山崩海啸般的攻城喊杀声!契丹步卒扛着无数云梯,如潮水般涌来,其后弓弩手、骑射手列阵推进,密集箭矢压制城头,精准点杀任何敢于露头的唐军。
侯宗坤毫无惧色,大声喝令:“弟兄们,找准点位!听我号令!一!二!三!速射连发!射!”
命令一下,唐军弓箭手骤然起身,一片密集的箭雨向着城下倾泻而去!正埋头冲锋的联军猝不及防,其远程压制火力仅狙杀少数唐军,自身却在唐军这波精准齐射下死伤惨重,攻势为之一滞!
张寿昌缓缓立起肥胖的身躯,冷静观察战场形势,立即下令:“敌军节奏已乱!传令!成德军经略使赵安民,率陷阵死士打反冲锋!”
“诺!”传令官飞奔而去。
半柱香内,赵安民已率三万成德军精锐压上城头。“掷!”他一声暴喝,成德军将士奋力将手中长矛向城下正攀爬云梯及城下聚集的敌军投去!霎时间,无数敌军被长矛贯穿,钉死在地!云梯上的敌兵更是如串糖葫芦般被刺穿,连带数人从高处跌落,摔死、砸死者不计其数!
紧接着,那些被称为“陷阵死士”的精锐,将粗绳一端紧系腰间,另一端牢牢固定在城垛石柱之上,随即拔出雪亮唐横刀,齐声大喝,竟从数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如神兵天降,直接杀入城下敌群!契丹北庭联军何曾见过此等战法,再度措手不及,伤亡极其惨重,攻城队伍前端几乎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