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道、都畿道,昔日繁华富庶之地,如今处处弥漫着硝烟与血腥。被攻陷的城池,官吏、名门、士族、地主,往往不分青红皂白,便被愤怒的洪流吞噬,景象惨烈。更令人心惊的是,最初的“均平”理想在混乱中迅速扭曲。许多所谓的“义军”,已沦为只为劫掠钱粮而杀人放火的暴徒,人性在绝望与暴力的漩涡中沉沦。
东都洛阳,这座帝国的副心,已在起义军兵锋的阴影下剧烈震颤。兵部的急令如雪片般飞向刚上任数月的都畿道节度使——赢天明。这位以忠勇闻名的西北军名将,临危受命,率领仓促集结的旧部,试图扼住叛军扑向东都的咽喉。
十日!仅仅十日血战!
赢天明以过人的勇毅和指挥,虽取得局部小胜,却终究无法阻挡整个官军的溃败洪流。麾下将士死伤枕藉,曾经的精锐,如今连同伤兵在内,已不足三千人。他们被汹涌的起义军浪潮,一步步挤压到洛水东岸,背靠滔滔河水,退无可退。
残阳如血,映照着残破的盔甲和将士们疲惫却决然的面容。赢天明站在阵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年轻的脸庞,胸中如压千斤巨石。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穿透了江风的呜咽:
“将士们!大唐,只是暂时病了!我相信,我们的国,一定能好起来!”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眼前的绝望,“看看这些所谓的‘义军’!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烧杀抢掠,欺凌妇孺,与匪徒何异?!东都洛阳,是中原的心脏,是无数百姓的家园!我们身后,就是它!我们脚下,就是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大唐军魂,永不磨灭!大唐——威武!”
“威武!!”
“威武!!”
“威武!!”
残存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濒死的雄狮发出了最后的咆哮!这吼声,在洛水上空久久回荡,压过了江涛的悲鸣。
吼声未歇,远处传来沉闷而杂乱的锣鼓声。紧接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决堤的潮水,从地平线上涌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打着补丁,手中的武器是锄头、铁耙、镰刀、柴刀……简陋得可怜,但那汇成的洪流,却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气势。
“结阵!御敌!”赢天明的命令斩钉截铁。
残存的唐军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迅速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盾牌相抵,长槊如林,迎向那汹涌而来的、由绝望和愤怒驱动的狂潮。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呐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头碎裂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赢天明身先士卒,刀锋所向,血肉翻飞。每一次挥刀,都带走一条生命,也在消耗着他自己和这支军队最后的气力。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夕阳将洛水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起义军发起的第九次冲锋,终于在唐军顽强的抵抗下,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再次粉碎退去。阵前,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尸体,有起义军的,更多的,是唐军的。
赢天明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汗水、血水混合着泥土,模糊了他的视线。望着满地阵亡的同袍,他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傍晚的清点结果,更是让他的心沉入冰窟:连重伤者在内,仅余不足五百人!
他环视着这些伤痕累累、却眼神依旧不屈的部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家中独子,未成家,无后的!出列!”
将士们愣了一下,面面相觑,随即明白了主帅的用意。片刻的犹豫后,二十几个年轻的身影,带着复杂的神情,缓缓走出了队列。
赢天明默默地解下自己系在发髻上的身份名牌——那小小的金属牌上刻着他的名字和所属。他拿出早已写好的家书,郑重地将名牌缠绕在信纸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二十几人:
“所有人,将身份名牌和家书,交给他们!你们几个,”他指着出列的士兵,“代我们活下去!把这些带回去!告诉家乡的父老,我们没给西北军丢人!”
“赢帅!!”那二十几个士兵瞬间泪如泉涌,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喊着,“我们不做逃兵!西北军的规矩,同生共死!我们不走啊赢帅!”
“赢帅!让我们留下吧!”悲怆的呼喊撕心裂肺。
“住口!”赢天明猛地大喝,虎目含泪,声音却斩钉截铁,“给西北军留点种子!这是——军令!”
几番挣扎,几番痛哭,这二十几人最终被同袍们几乎是强行架起,推上了洛水岸边仅存的几条渡船。他们站在摇晃的船头,望着岸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望着屹立在最前方、如同山岳般的赢帅,泪水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