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韦瑞辉打破沉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妥协,“这些确有才学的寒门子弟……转送国子监吧。请老祭酒徐大人费心,凭他的老脸,给各道各府写几封恳切的荐书,为他们在地方衙门或书院谋个清贵文职,也算不负十年寒窗之苦了。我等……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崔元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浑浊的疲惫:“国库虽紧,但天下士心不可失。这些落第学子的归乡路费……以朝廷体恤寒士的名义,酌情多拨付些吧。聊胜于无,或可稍减些怨望之气。”三位掌握着帝国文官命脉的老人,目光沉重地交汇,最终,各自拿起沉重的官印,在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录上,盖下了冰冷的、代表妥协与无奈的印记。
十日后,贡院放榜。
清晨的长安,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喧嚣笼罩。红榜之下,人潮汹涌。有人看清名字后,当场瘫软跪地,放声嚎啕,涕泪横流;有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如同游魂般在人群中跌撞;更有甚者,披头散发,狂笑不止,指着那金榜嘶吼着谁也听不懂的谵语,被差役粗暴地拖走。希望与绝望,在这方寸之地猛烈碰撞、破碎。
耶律康用魁梧的身躯为黄崇徽在人潮中艰难地开出一条缝隙。两人挤到榜前,目光一遍遍、一行行地扫过那些陌生的、象征着煊赫家世的名字。希望如同燃尽的烛火,在黄崇徽眼中一点点熄灭。最终,他死死盯着榜尾最后一个名字,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被抽空灵魂的灰败,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没有……没有黄崇徽……中榜者,皆是世家名门……难道,难道真是我们不如他们?”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弥漫开来时,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贡院上空的沉闷!
“不好啦!出人命了!江西的付生跳楼啦——!”
人群像炸开的锅,潮水般涌向贡院东侧那座高高的角楼。黄崇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也失魂落魄地跟了过去。角楼下,一片刺目的猩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躯体,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鲜血仍在泊泊流出,浸染了散落一地的书卷。就在那摊浓稠的血泊边缘,一张被血浸透了大半的纸片,格外刺眼。
黄崇徽颤抖着,俯身,拾起那张染血的纸。上面,是付生用生命写下的最后控诉,墨迹被血晕开,字字如刀:“十载寒窗一场空,不如酒肉出名门。”
衙门的差役很快凶神恶煞地驱散人群,一领破旧的草席,粗暴地卷走了那具尚有余温的年轻躯体,像丢弃一件垃圾,扔上吱呀作响的骡车,朝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缓缓驶去。只留下地上那摊迅速变黑的血迹,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一夜,日升客栈后院灯火通明。耶律康拍开了一坛又一坛最烈的烧刀子。契丹十武士沉默地围坐,轮流将满溢的酒碗递到黄崇徽面前。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理智。黄崇徽起初只是沉默地喝,一碗接一碗,眼神越来越空茫。直到酒气上涌,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他猛地将手中的粗瓷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凭什么——!”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嘶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我只想凭胸中所学,堂堂正正叩开那道门!他日若能牧守一方,便尽心竭力,让治下百姓能有一方安居乐土,一个遮风避雨的暖巢!我有何错?!若只论出身,不问才学,这科举取士,还有何天理公义可言?!不过是一场粉饰太平,堵天下悠悠之口的骗局!”他像一头被困的、流血的野兽,向着这漆黑无边的世道发出最后的悲鸣。
耶律康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喝!”他低吼着,将另一只盛满烈酒的碗塞到黄崇徽手中。契丹武士们沉默地举碗,烈酒入喉,仿佛要将这世间的所有不公与愤懑都浇下去,烧成灰烬。
浓烈的酒气与绝望的嘶吼交织,直至深夜。最终,所有人都瘫倒在地,沉沉睡去,或伏案,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鼾声如雷,人事不省。
次日午时,刺目的阳光穿过窗棂,将阁楼内弥漫的酒气与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耶律康头痛欲裂地醒来,揉着酸胀的太阳穴。他环顾四周,契丹武士们横七竖八,犹在酣睡。
黄崇徽不见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耶律康的心。他猛地抬头,目光投向那面原本空白的墙壁——
雪白的石灰墙面上,赫然是一行行墨迹淋漓、笔走龙蛇的大字!那字迹狂放不羁,力透墙壁,带着一股睥睨天下、冲决一切的狂霸之气,扑面而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落款处,赫然出现两个大字:“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