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熙玄衣罩明黄龙纹斗篷,端坐御马,面色沉静如水。他一一告别,言辞得体,威仪无懈。目光扫过远处枯黄草坡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坡顶,一抹艳烈刺目的红,如遗落枯草间的血珠。慕容馨雅一袭红裙,山风卷起轻纱拂过苍白脸颊。她孤零零伫立,隔着遥远距离凝望。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空洞哀伤,绝望与不解翻涌,穿透千军万马直刺向他。纤弱身影在苍茫天地间美得惊心,美得令人心碎。
李弘熙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青白。眩晕袭来,心脏如被无形之手攥□□息。坡上红影与记忆中拈着蜜饯的碧衣少女瞬间重叠撕扯。他闭眼深吸霜雪气息,压下胸腔剧痛。再睁眼,眸中一片沉沉寂灭。他调转马头,不再投去一丝余光。
“启程!”号令响彻原野。沉重车轮碾过冻土,庞大銮驾如玄色巨龙蜿蜒南去。龙旗上的五爪金龙招展着,渐成天边一道模糊金线。
李弘熙端坐马上,背脊笔直如铁铸。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坡上,那抹孤绝的红如被钉在原地。慕容馨雅目光紧追远去的玄色身影,直到最后一面龙旗消失在地平线。支撑她的支柱轰然倒塌,她身体晃了晃,软软跪坐冰冷枯草。眼泪如断线珍珠汹涌而出,在苍白脸上肆意纵横,洇湿火红裙裾。
侍女慌忙搀扶:“姑娘,天寒地冻,快回去吧!龙驾已远…”
慕容馨雅恍若未闻,目光呆滞,失焦望着南方,口中反复呢喃:“为什么…弘熙哥哥…是我哪里错了…”声音破碎在风里。
山坡下,耶律布日古德看着妹妹失魂落魄,浓眉紧锁,重重叹息。身旁弟弟耶律康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抹刺目红影,胸膛剧烈起伏,紧握双拳指甲深陷掌心。他猛地抬腿冲向山坡。
“站住!”耶律布日古德低吼,闪电般攥住耶律康手臂,力道几乎捏碎骨头。
“放开我!哥!你看馨雅她…”耶律康如受伤野兽咆哮,“什么天子的女人?!人呢?!馨雅她根本不会幸福!会被那冰冷皇宫吞掉骨头!”
“啪!”
清脆耳光狠狠掴在耶律康脸上。耶律布日古德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混账!这话是你能说的?慕容馨雅,生是天子的人,死是天子的魂!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警告如冰锥刺骨。
张寿昌目睹此景,沉重叹息,率属官默默返回幽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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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銮队伍沉默行进在通往长安的官道。初冬寒风如刀刮面。李弘熙端坐马上,腰背笔直如石像,周身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紧随其后的崔元礼、陈盛等人呼吸小心翼翼。
“皇上,”崔元礼驱马靠近,捻着花白胡须,声音温和沉重,“古语云,淑女宜室宜家。若得贤德闺秀主理内闱,实乃家国之幸。母仪天下者,更可润泽万民,昌盛国祚。”
陈盛将军连忙笑着附和:“是啊陛下!以天子文治武功,盼着伴驾的美人儿,怕是从长安排到洛阳!陛下何须…”话未说完,便见皇帝握缰绳的手猛地一紧。
李弘熙眼前早已不是萧瑟冬景。尘封记忆如决堤洪水冲垮堤坝。十三岁初夏,御花园灼灼桃花纷扬。少年涨红脸结结巴巴许诺:“我李弘熙发誓!此生定会照顾馨雅一辈子!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少女脸上飞霞,嗔怪瞪他,眼中盈满笑意,拈起蜜饯塞进他微张的嘴:“快吃糖!不许再说这些吓人话!”猝不及防的甜意弥漫,美好得晕眩。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离别,长安城门沉重关闭,他发疯般追着远去的马车嘶喊:“馨雅!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
甜蜜与尖锐痛楚交织,如烧红钢针扎进骨髓。一个冰冷讥诮、充满鄙夷的声音如惊雷在脑海炸响:
“李弘熙!懦夫!胆小鬼!十三岁你无能为力!如今坐拥天下,掌百万雄兵!你还要逃吗?还要把她推出去?还要逃到哪里去?!”
那声音如最锋利鞭子抽打摇摇欲坠的心防。
“啊——!”
一声压抑到极点、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猛地爆发!骇人咆哮撕裂沉闷空气。崔元礼、陈盛及周围大臣侍卫魂飞魄散,身体剧颤,差点栽落马背!众人脸色煞白,惊骇莫名勒住受惊坐骑,完全不明白天子何以骤然暴怒。
李弘熙猛地睁眼,眸中翻涌的不再是帝王深沉,而是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狠狠一扯缰绳,御马长嘶前蹄扬起!众人惊愕目光未及聚焦,他已猛夹马腹,通体乌黑的御马“踏雪”如离弦之箭,冲出队列,朝着北方苍茫原野绝尘而去!
“跟上!快!护驾!”崔元礼嘶哑变调,厉声吼道。回銮队伍人仰马翻,玄甲洪流骤然转向,扬起漫天烟尘狂追皇帝决绝背影。
山坡上,寒风呜咽。慕容馨雅在侍女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耗尽。她惨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