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这张无数次只在他午夜梦回深处才会清晰浮现、醒来后又怅然若失的脸!
十三岁……李姣的玩伴……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万春公主姑姑身边,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儿,会偷偷把御花园里最美的牡丹花摘下来塞给他的小女孩……那个在他被严厉的太傅训斥后,会默默递上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甜得发腻的西域奶糖的小女孩……那个在宫苑深处,被他慌乱地、笨拙地抓住小手,两人都羞红了脸,心跳如鼓,却又谁也不敢看谁的小女孩……那个在家族叛逃的混乱前夜,哭得撕心裂肺,被强行抱上马车带走,最后回望时那双盛满泪水与绝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上的眼睛……
慕容馨雅!
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拼凑起来!童年御花园的嬉闹追逐,紫藤花架下懵懂的心动,离别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她绝望的眼神……如同被封印的潮水,轰然冲破时光的堤坝,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窒息的力量,瞬间淹没了李弘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喧嚣,冲击着他的耳膜,发出擂鼓般的轰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尖锐痛楚的洪流,猛烈地冲刷着他作为帝王的所有冷静与自持。
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金冠之下,年轻的皇帝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魂牵梦萦了十三年的脸,瞳孔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惊涛骇浪。握着金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杯中清澈的酒液剧烈地晃动着,泼洒出来,浸湿了他明黄色的龙袍袖口,留下深色的印记。
慕容馨雅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她维持着半跪于御座前的姿态,一手还下意识地虚扶着已空的金壶。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只余一片惊惶失措的苍白。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有惊惧,有羞窘,有深深的哀伤,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幼兽般的脆弱——的眸子,如同受惊的鹿,怯生生地、盈盈欲泣地望向李弘熙。
这眼神,与她十三岁那年,在宫墙下被强行带走时最后回望他的眼神,何其相似!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整个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依旧未停的乐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前这凝固的一幕上。完颜诺达和耶律布日古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屏住了呼吸。
慕容馨雅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濒临破碎的蝶翼。一颗晶莹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脸颊缓缓滑落。那泪珠滚过她微微颤抖的唇角,最终,“啪嗒”一声,轻轻滴落在她捧着金壶的手背上,也仿佛滴落在李弘熙早已翻江倒海的心湖之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金壶放在铺着猩红地毡的地上。然后,她双手交叠,置于额前,以最标准的、最谦卑的臣服之姿,对着李弘熙深深地拜伏下去。火红的裙裾在她身下铺展开,如同一朵骤然凋零的彼岸花。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毡,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破碎的哽咽,清晰地送入李弘熙的耳中,也送入死寂的大殿每一个角落:
“罪臣之女……慕容馨雅……叩见陛下……万岁……”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因极度的情绪冲击而断续,“陛下……圣德巍巍……光照四表……慕容氏……虽蒙不赦之罪……然……血脉……从未敢忘故土……从未……敢冷……”
“从未敢冷”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凄怆与执拗,如同泣血的杜鹃啼鸣。
“慕容家的血……从未冷过!”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落雷,狠狠劈在李弘熙已然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权衡利弊,什么吐谷浑旧恨,什么契丹献美的算计……在这一刻,在这双盛满了泪水、承载了十三载离殇、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眸子面前,被炸得粉碎!
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汹涌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一切!
李弘熙几乎是凭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倾身,那只方才还紧握着冰冷金樽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也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颤抖,伸了出去。
目标,并非她交叠在额前的手。
而是——
越过那微微颤抖的肩头,掠过那如绸缎般光滑、在烛光下泛着青墨色光泽的鬓发,精准地,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抚上了她小巧玲珑、此刻正因哭泣和紧张而变得一片绯红的耳垂!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热、带着泪水的微凉和惊人的柔软。那一点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