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含元殿内,三份染血的塘报被随意压在紫檀木案头,最上面一份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与精美的雕花格格不入。
“西域叛军上月屠尽沙洲商队,一千三百条人命!请问兵部,这军功奏表上每一个字,是否都要用胡商的冤魂来书写?”御史大夫陆孝羽将象牙笏板攥得死紧,重重叩在西北边关舆图的裂痕处。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却被一根蟠龙柱上精致的金漆吞没几分。
“陆大夫好大的慈悲!”左威卫大将军郭勋铠甲未卸,肩头凝着的寒霜随着他的怒喝簌簌而落,“朔方军士饿着肚子守烽燧,指甲冻裂了扒在城墙砖上,倒要听你们这些腐儒的酸话!”
他猛地转身,腰间佩刀不慎扫过御阶前的垂旒,十二旒玉串应声而乱,数颗玉珠蹦跳着滚过金砖,清脆声响让满朝文武呼吸一窒。
“郭将军!御前失仪,该当何罪?”兵部尚书公孙远趁机发难,将一卷弹劾奏章直接摔向武将队列,“幽州运来的三百车粮草,昨夜为何进了督军左大人别院?这是沿途官员亲眼所见!”
纸页掠过蟠龙柱时撕开半幅,恰好露出户部尚书崔元礼的私印。满殿朱紫衣冠顿时炸开,文官队列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武将那边则爆发出压抑的怒吼。
“血口喷人!” “证据确凿!” “边疆将士饿着肚子,你们倒吃得脑满肠肥!”
大太监刘喜突然捧起铜漏壶,将混着铜绿的冰水猛地泼向丹墀。水流漫过百官乌靴,刹那间噤声一片。
就在这死寂中,小黄门连滚带爬地捧着一卷鸽信奔入: “八百里加急!庭州....庭州.....”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展开的绢帛上只有寥寥数字:庭州失守,守将首级悬于城门,血字军旗正被朔风卷向山海关。
碎裂的玉旒在御阶下折射出扭曲的人影,恍惚间竟像极了河西支离破碎的疆域图。
而此刻的长安西市,正迎来一日中最热闹的时辰。
丝绸商队刚从河西归来,带来的不是战乱消息,而是最新的西域珠宝样式。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语与贵胄家的采办讨价还价,酒肆里波斯葡萄酒的香气飘出半条街。平康坊的歌舞通达旦,此刻虽然歇了,却有贵人家的马车早早候在门外,接那些尚未梳洗的乐伎往曲江池赴宴。
“听说西北又打胜仗了?”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年轻人刚从赌坊出来,随口问同伴。 “可不是,听说边军又斩首三千。”同伴打着哈欠,“这几日市面上的西域宝石怕是要跌价。”
皇城根下的说书人正在讲太宗皇帝西征的故事,唾沫横飞处,周围百姓叫好不绝。有个老者蹙眉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人拉住:“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戏班大院内,梨园弟子正在排练新曲,照着前朝贵妃的样板最新谱写的《霓裳羽衣曲》已经到了第三叠,丝竹声飘过池塘,连池中的锦鲤都似乎游得格外优雅。
“声音再柔些,”戏班掌柜慵懒地指点,“要如春风吹过芙蓉帐,不要像...像战鼓似的。”
乐师们连忙调整音律,笙箫顿时又软了三分。
而在皇宫的厨房,御厨们正在为晚上的盛宴准备。从岭南快马送来的鲜荔枝,颗颗剥皮去核,浸泡在冰镇蜂蜜中。黄河鲤鱼只取最肥美的腹部,要用松针烟熏出松木香气。还有一道鹅胗,需要八只鹅才能做出一盘,厨子们手法熟练地处理着食材,仿佛西北的烽火与他们是两个世界。
市井间的酒肆里,读书人正在热议最新科考题目。有人说主考偏好骈文,有人猜测策论要考水利,唯独没有人提及边疆战事。偶尔有个灰衣士子拍案而起,说该去西北从军,立即引来哄堂大笑。
“王兄醉了!进士及第后什么没有?何必去那苦寒之地送死?”
黄昏时分,女相上官婉儿的府邸车水马龙,今日是她最宠爱的女儿上官芷生辰,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几乎到齐。后花园的戏台上正在演出最新排的《长生殿》选段,旦角水袖翻飞,看得满座叫好。
“听说西北军情吃紧?”个别官员低声问身旁的同僚。“年年如此,”对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西突厥人冬天缺粮,总要来闹一闹。开春自然就退了。”
酒过三巡,上官婉儿举杯:“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满座轰然应诺,丝竹声再起,仿佛西北的风沙吹不到这温柔富贵乡。
就在曲江池的夜宴达到高潮时,一匹快马疯了一般冲过长安街道。马蹄踏碎夜市摊贩的货品,马上的人浑身是血,嘶哑的吼声被淹没在喧嚣中: “让开!八百里加急!西北军情!”
路人慌忙躲避,骂骂咧咧。一个胡商摇头:“唐人的马总是这么横冲直撞。” 身旁的同伴笑道:“毕竟是大唐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