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文松以前也挺爱吃这些的,什么马蹄龙眼番石榴的,就是因为吃太多了,导致他之后都不爱吃番石榴了,他放学路过村里那棵番石榴的时候,就能看见汪春水在那群孩子里,也不说话,安静地看着别的人用桑叶枝打果子。
他以为汪春水吃不到那番石榴呢,还正愁着他姑送她的那一袋怎么办,再来也是汪春水每天帮他抱作业辛苦了,所以有天在汪春水去他办公室的时候覃老师就给她塞了两个番石榴给她,不够吃再找他要。
他还说,她要是摘不到村里那颗番石榴树上的番石榴的话可以喊他帮忙呀。
汪春水眨眼睛,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塞两个番石榴给她:“没有呀。”
“他们摘了都给我吃,我吃了好多。”因为她是女孩,力气不太够,打一颗果子得打很多下才能让它掉下来,那群男孩子就把打下来分给她的最多,现在主要就是长的矮的被他们打完了,高的摘不到,他们就打着没熟的玩而已。
覃文松听完把那一袋子番石榴给自己留了两个,剩下的都给汪春水,笑了:“你跟同学分着吃吧。”
合寨中学的校长姓黄,名叹勇,在初三教数学,很亲切,和他谈话开头的一句“诶你好你好,大城市来的老师就是不一样,气质都不同。”普通话都没来得及转变,用的桂柳话,下一秒黄校拍拍自己,说:“唉呀。”
覃老师摆手说没事:“听得懂。”想了想还用桂柳说了句我会讲啊,黄校声音都高了两度:你还会讲啊?噢我说怪不得这个姓呢,覃文松就笑:“为什么不会讲?”没人和他在深圳讲桂柳话,他就会忘吗?
其实他的桂柳话不算特别标准,他那边的老一辈讲桂柳有点凶,人很能喝,一盘炒螺蛳一箱酒可以聊半个晚上,长辈们过年围着圆桌边喝边猜码,偶尔夹杂着几句南普口音的普通话和壮话,下一秒就能跳上桌接着猜,他们的桂柳话都有些飘然,语气是扬着的,覃老师不一样,他说的更缓和,带着点他个人特色的平稳。
黄校问他这几个月还习惯吧?覃文松说太习惯了,我这就是回家。黄校刚想起来两个人快说十分钟了还站着,连说了三个坐,坐下了给他倒茶喝,说着:“我这白茶特别好喝。”
覃老师尝了一口,点头说好喝,他把茶杯放下来:“这边学校环境比我原本想的好很多了。”比他二十年前在怀远上的几天学好非常多了,最起码的,桌子是桌子椅子是椅子的,没有说烂的吓人,甚至还有白板。
但是都二十年前了,覃文松想,十几年前华南师大的宿舍楼还破破烂烂的呢,他打水都得跑到楼下,现在那栋宿舍楼就被推倒重建了,哪能拿以前想现在,最近二十几年发展的很快,环境总在进步的,这多好啊。
这茶真的是很好喝,润嗓子,覃文松一下喝了半杯见底,黄校好像时时刻刻都等着,见他杯子不是满的抬手就给他倒茶,喝了又倒倒了又喝导致覃老师连着喝了六杯,最后他不喝了,只讲话。
黄校的目的是讲,深圳来的老师,两边的学生基础不一样,宜州的课本进度也比深圳慢几个课时,教起来肯定也不一样,这一下的落差太大,怕他这会调整不太来,说他得辛苦点了,但很好的是,浙江大学材料学院支教团已经连续很多年暑期来合寨村开展支教活动,所以这里的孩子的脸上并没有那种怕生的腼腆。
“不说这种,都是一样的,学生都是学生。”覃文松说,他和这边的一个道法老师聊过,知道了他们道法科组的软性要求是直接让学生背下一整本课本,他不由得有点心酸了。
没有什么不一样,他曾经也是学生,也不是没有插过秧,在桑叶地里摘桑葚,饶有兴趣地看稻米被机器剥壳的过程。两千年前后,他和这些教室里的学生共同地拥有过一段短暂相似的童年,他童年最后的一段记忆,和他们的童年的开始,完成了一次交汇,达成了一个共识。
广西小孩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从在火堆旁边被掰手指数一二三四再到进学校,被灌输的思想就是离开这里,考出去,走出大山,去首府南宁,再出省,去广东,去哪里都好,不要待在这里,这里太贫瘠。
这里的孩子得比一线的城市更加努力,更加刻苦,要从初一开始就上着晚自习,周日中午放假六个小时,晚上再返校,因为本身就已经感受着参差的教资,所以只能加倍努力地考出去,考出去才能去接触,去探索更广阔的外地,学习从来都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学习是最容易有出路的,尽管它的公平性是相对的。
他已经快回来半年了,初二的下半学期已经开始一个月,宜州四月了,清明节快到了,就说明三月三也不远了。
这对覃文松来说其实是有点新奇的体验,因为离开的太早,在他堪堪有眼前记忆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