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萤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木盒“啪”地掉在地上,碎片滚了出来,像撒了一地的红泪。
“他们……他们还要庆祝?”她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快要断的弦。
我从没见过阿萤这样——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青,连指尖都在抖。那些藏在温柔里的犟,那些埋在笑里的痛,突然像被捅破的脓包,全涌了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想去捡地上的碎片,却因为动作太急,后腰的伤裂开了,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冷气,扶住了石头。
“阿萤!”我忍不住喊出声,声音虽然还是细弱,却足够让她听见。
阿萤愣住了,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惊讶:“阿禾,你……会说话了?”
我晃了晃叶子,又试了试:“别……疼。”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不是小声的哭,是带着哽咽的,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砸在我的叶子上。
“你看,”她哽咽着笑,“连株草都比天帝懂道理……他怎么能……怎么能庆祝呢……”
我把能碰到她的叶子,都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我懂。我懂那种看着珍视的东西被践踏的疼,就像有人要拔走我的根,还要笑着说“这草真碍事”。
风在旁边叹了口气,没再说风凉话,反而卷过来几片刚开的桃花瓣,落在阿萤的手背上,像给她擦泪。
那天晚上,阿萤没回草棚,就坐在石头上,靠着我看月亮。她没再哭,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能感觉到她的仙力在慢慢变弱,像快要燃尽的烛火。风说,这是“心结郁气”,比外伤更伤身。
我着急,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把根须往她那边送,把白天吸收的阳光暖意,一点点渡给她。
渡着渡着,我突然感觉到石缝里的红线动了动。
那根三百年前的牵机线碎片,那根被阿萤藏在石缝里的红线,竟然顺着我的根须,慢慢往阿萤的脚踝缠去。红线接触到她的皮肤时,突然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条小小的火龙,顺着她的血脉往上爬。
阿萤“呀”了一声,低头看着脚踝上的红线:“它……它活了?”
红线爬过她的膝盖,爬过她的腰,最后停在她的心口,红光越来越亮,映得她的脸都泛着红。她后腰的伤疤在红光里慢慢变淡,眼里的疲惫也散了些,像被晨露润过的花。
“是你的根须,”阿萤摸了摸我的叶子,声音里带着惊喜,“你的根须缠着红线,竟然能引动牵机线的灵气!”
我也愣住了。原来……我不止能守着她,还能帮她?
红线的红光慢慢暗下去,重新缩回石缝里,可阿萤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像被重新点燃的烛火。
“阿禾,”她蹲下来,眼睛离我很近,“你不是普通的草,对不对?”
我歪了歪叶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阿禾,是她给我起的名字,是要陪她找还魂草的阿禾。
阿萤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释然,带着庆幸,像雨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不管你是什么,你是我的阿禾。”
她捡起地上的碎片,重新放进木盒里,动作稳了很多:“他们要庆祝,就让他们庆祝去。我们的事,还没做完呢。”
第二天一早,阿萤拆了草棚。
“我们去禁地。”她把木盒揣进怀里,白裙子虽然还带着补丁,却挺得笔直,“老鬼说,还魂草的种子被天帝锁在禁地的冰窖里,只要拿到种子,就能重新种出还魂草。”
禁地……风说过,那是天界最严的地方,有百八十个仙将看守,还有能蚀骨的结界,连神仙都进不去。
我把叶子往她手边凑了凑。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阿萤摸了摸我的叶子,指尖带着红线的暖意,“禁地的结界会伤草木,我去就好。”
她从怀里掏出片刚摘的桃花瓣,放在我根边:“这是风刚从瑶池带来的,给你闻闻香。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人间看真的桃花。”
三百年前的桃花,她没来得及看;三百年后的桃花,我陪她看。
我用根须卷起桃花瓣,紧紧裹住。好。
阿萤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像要去赴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约。她没回头,可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装着石缝里的根,装着那半块玉佩,装着那句“一起看桃花”的约定。
风送她走了很远,回来的时候,带了片更大的桃花瓣:“她进禁地了,用牵机线碎片破了第一层结界,仙将们正到处抓她呢。”
我把桃花瓣裹在叶子里,像藏了个春天。
我知道禁地很危险,知道仙将很凶,知道那该死的天命还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可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