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被一双手托着。
那双手沉稳有力,骨节分明,即便是浸在这温热的汤泉中,指尖的温度也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冰冷,如同寒玉雕琢而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紧紧箍住她的躯干,支撑着这具几乎瘫软成泥的身体不致完全滑入水底。
是凌墨的手。
这个认知像一枚冰锥,刺穿了粘稠的意识泥沼。屈辱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在冰冷的皮肤下点燃,灼烧着每一寸神经。她本能地想挣脱,想沉没,想彻底毁灭这具在仇敌手中苟延残喘的躯壳!
挣脱?!
意识深处,一个冷酷而清晰的意念骤然压下!如同冰封万载的冰川轰然倾覆!
沉沦?!不准!
这命令并非出自她的意志!冰冷、不容违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俯瞰蝼蚁生死轮回的绝对掌控!是那片强行在她枯死灵根上复苏、此刻正贪婪啜饮着仇敌生命力而逐渐显露出狰狞轮廓的……新的主宰之“灵”!它在她濒死崩溃的间隙,如同寒流中的冰藤,瞬间掌控了这具虚弱躯壳的指挥权!
她——稗田七夜——被剥夺了对自己身体下坠或挣扎的最后一丝权力!只能如同傀儡般,僵直地、被动地,被那具同样承受着巨大痛苦却强行维持平稳的高大躯体托举着,固定在滚烫的水流里。
那双手,那双属于仇敌凌墨的手!一手紧箍着她的腰背,力量大到不容置疑,另一只冰冷带着厚茧的手掌,毫不留情、不带丝毫停顿与迟疑地落在她布满擦伤与淤痕的光裸脊背上!
擦拭!
粗糙的巾帛裹着那冰冷的手掌,用一种近乎打磨铁器般的力道狠狠剐蹭过她的肌肤!仿佛要刮掉一层皮!洗去她身上所有“卑贱”的尘埃、腐臭的泥污、干涸的血痂……甚至,连同这耻辱的存在本身!
火辣辣的剧痛在每一寸被粗暴擦拭过的肌肤上燃起!伤口在灼热水汽和强力摩擦下再次撕裂!蝼蚁齿间溢出痛苦的嘶气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对方铁箍般的手臂中微微颤抖,却无法摆脱,无法停止这酷刑般的清洗!
温热的泉水激荡着,水汽氤氲弥漫。一片湿透的墨黑长发如同绝望的水藻,缠绕着她惨白的脖颈,一部分紧紧贴在凌墨冰冷的玄色衣襟上,勾勒出强健胸膛起伏的轮廓。
凌墨始终沉默。
沉重的呼吸带着极度压抑的痛楚,粗重地从他胸腔深处艰难挤出,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蕴含着巨大的阻力。水汽蒸腾中,他那张线条冷硬如刀刻的面孔绷得极紧,紧抿的唇角抿成一条近乎消失的、锋利的直线。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颚线条滚落,混杂在蒸腾的水雾里,砸进汤泉滚沸的水面。
那不是寻常劳作之汗。那汗水中蒸腾着一种极其淡薄、却深入骨髓的腐朽、枯败气息!如同千年古木的内部在无声无息地粉化!更深处,丝丝缕缕幽暗冰冷的绿芒,诡异地穿透湿透的衣衫布料,隐约在他紧贴她脊背的那只手下方的胸膛位置亮起!一明!一灭!带着灵植枯萎、生机被疯狂抽噬的衰竭节奏!
是血咒!是那强行贯通在两人血脉灵力中的诅咒之链!如同无形的毒蛇藤蔓,在他体内疯狂噬咬、扎根!每一次闪烁,都让他托举她的手臂肌肉线条绷得更紧,那粗重的、压抑痛苦喘息中的血腥味……更重一分!
仿佛感应到这股被疯狂抽取的力量,七夜体内那冰冷的、掌控一切的“灵”蓦然发出一阵无声的震颤!那是源自本能的贪婪愉悦!如同恶鬼在血食面前的低沉嘶鸣!
凌墨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紧箍着蝼蚁腰背的手力道骤然失控地加大了!仿佛体内有某种尖锐的异物瞬间贯穿了他!一丝鲜红的血线,瞬间从他紧抿的唇角溢了出来!如同蜿蜒的毒蛇!
那血,鲜红刺目!在氤氲的水汽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混合着唇上温热的泉水,滴落在蝼蚁光裸冰冷、布满擦痕的肩膀肌肤上!如同滚烫的烙印!
蝼蚁的目光瞬间凝固!
那血点!那抹在她苍白皮肤上晕开的刺目猩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场景扭曲!骤然切换!
眼前不再是蒸腾的水汽,不再是冰冷的汤池!
呼啸的山风带着雪沫疯狂抽打脸庞!冰冷的寒意刺入骨髓!
悬崖!寒风凛冽!脚下是万丈深渊吞噬一切的黑暗!
姜越!那张因背叛和疯狂而扭曲狰狞的脸!带着蜈蚣疤痕的手死死攥住挣扎哭喊的小阿沅!
父亲稗田玄那惊骇欲绝、绝望扑救凝固如同石雕的身影!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姜越那只攥着阿沅的手!那只肮脏的、带着背叛疤痕的手!猛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