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口时,发现对方怀里揣着包靛蓝籽,布袋上绣着的菜花图案被血浸得发暗。萧砚之突然笑出声,将种子倒进自己的衣襟,胸口的伤口被籽粒硌得生疼,却让他想起谢清辞总说“种子要贴着心口焐才会发芽”。
石缝外的天色渐渐泛白。萧砚之钻进缝隙时,才发现这是条直通山顶的暗道,出口被丛野蓝草遮掩着,草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亮得像谢清辞染布用的明矾。他趴在草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的伤口随着呼吸往外渗血,在蓝草间洇出蜿蜒的红,像条游向天际的鱼。
远处传来马蹄声,他看见一队骑兵正沿着暗河下游追去,甲胄在朝阳里闪得刺眼。萧砚之抓起块石头砸向旁边的蜂巢,受惊的野蜂嗡嗡地扑向骑兵,趁乱他滚下山坡,坠进片茂密的芝麻地,成熟的芝麻荚被压得炸裂,籽粒落了他满身,像披了层碎金。
他顺着芝麻地的田埂往南走,每走三步就要跌跪在地,手掌被土坷垃磨得血肉模糊,却始终攥着那片靛蓝布。路过条小溪时,他俯身喝水,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烧焦了大半,脸上布满血痕,胸口的伤口正咕嘟咕嘟往外冒血泡,像朵烂在水里的花。
“清辞见了……又要骂我不爱惜自己……”他笑着抹了把脸,却在看见溪底沉着的半截桑木刀时,突然僵住了。那是他从箭楼带出来的刀,不知何时掉进了水里,刀刃上的菜籽油还在泛着微光,像片凝固的阳光。
他捞起刀时,听见上游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抬头望去,几个背着布包的孩子正蹚水过来,领头的手里举着朵金黄的油菜花,布包上的靛蓝花纹在朝阳里格外鲜亮。孩子们看见他时突然愣住,手里的花掉在水里,顺着水流漂到他脚边。
“萧先生?”最小的孩子怯生生地开口,突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您还活着!谢先生说您一定活着!”
萧砚之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敢落下。直到孩子们七手八脚地给他包扎伤口,用谢清辞留下的“三色膏”抹在他的烧伤处,那熟悉的靛蓝苦混着油菜蜜甜漫开来时,他才突然捂住脸,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在哪?”他抓住领头孩子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清辞在哪?”
“谢先生在前面的山洞里养伤,”孩子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我们正去采草药,他后背的伤总不好……”
萧砚之猛地站起来,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晃了晃,可他没停步,朝着孩子指的方向走去。孩子们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油菜花在风里摇啊摇,像片会走路的阳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芝麻地的田埂上,脚下的籽粒被踩得咯吱响,像在给这场迟来的重逢伴奏。
山洞外的野菊开得正盛。萧砚之站在洞口,看见谢清辞正坐在块青石上晒药草,阳光透过他的发梢,在靛蓝的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他的侧脸在药草的清香里显得格外柔和,手指翻动间,几粒油菜籽从衣襟里滚出来,落在地上的瞬间,萧砚之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清晨,他也是这样坐在染坊的门槛上,教自己辨认蓝草和杂草。
“清辞。”他开口时,声音还在发颤。
谢清辞猛地回头,手里的药草“哗啦”散落一地。他看着萧砚之满身的伤,看着他攥在手里的靛蓝布,看着他胸口那片被种子硌出的血痕,突然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你这个骗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着朝萧砚之伸出手,“说好了一起种油菜……你怎么才来?萧砚之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将那片靛蓝布和怀里的种子全放在他掌心。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那些沾着血的靛蓝籽和油菜籽,在青石上铺开的样子,像幅刚染好的布,一半是夜空的蓝,一半是朝阳的金。
“来晚了,”他吻了吻谢清辞的指尖,伤口的血混着他的眼泪,咸得像当年的桃花酒,“但种子还在。”
远处的芝麻地里,孩子们正用石头围起块田,把带来的种子撒进去。风从南境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甜香,吹得染坊的幌子猎猎作响——那是块新染的靛蓝布,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株依偎的植物,左边是蓝草,右边是油菜,根在土里缠在一起,花在风里并蒂而开。
后来,有人说在南境的山脚下见过一对奇怪的人,一个总背着把桑木刀,刀鞘上缠着靛蓝布,另一个总提着个装满种子的篮子,走到哪就把种子撒到哪。他们住的山洞外,年复一年长出越来越多的蓝草和油菜,远远望去,像片永远不会褪色的染布,把那片曾经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染成了希望该有的模样。
可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萧砚之把最后一块石头砌进山洞的石门时,谢清辞正蹲在洞口筛选种子。靛蓝籽和油菜籽在他掌心分开两堆,像把夜空揉碎了撒在青色的石台上。山风卷着芝麻地的清香掠过,萧砚之望着北境的方向,肩胛骨的旧伤突然抽痛——那里还留着敌兵刀背扫过的疤痕,像条永远醒着的蛇。
“这块青石够厚。”他用桑木刀敲了敲石门,刀刃上的菜籽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