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之蹲在田埂上看谢清辞调试新做的播种器。木齿轮转得吱呀响,谢清辞卷着袖子,小臂上沾着泥,正用布擦着轴承:“去年照《农器图谱》改的,下种匀,还省力气。”他往后退了两步,拍了拍木柄,“试试?”萧砚之握住手柄往下按,铁制的播种嘴扎进土里,带出串匀称的薯种,像撒了把小红灯笼。“成了!”谢清辞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草屑,“往后孩子们不用再弯腰点种了。”
远处的药铺飘来草药香,散兵的徒弟正领着两个小伙计晒沙棘。那两个伙计,个是北境猎户的儿子,个是南境货郎的孙子,此刻正抢着翻竹匾,橙红色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散兵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着他们笑:“当年清辞说沙棘能酿酒,我还当他瞎琢磨,如今这酒,城里的酒楼都来抢。”谢清辞恰好路过,听见了就回头喊:“老东西,去年是谁偷喝了半坛,醉得在枣树下睡了一下午?”散兵磕了磕烟袋锅,烟锅里的火星溅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星。
老秀才的学堂早换成了青砖瓦房,窗棂上雕着稻麦,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响得像在唱《农事歌谣》。他的关门弟子——当年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鬓角染霜的先生,正领着孩子们在院里种向日葵。“这花跟着太阳转,”她指着花盘,“就像咱们跟着好光景走。”墙上新贴了孩子们画的《番薯丰收图》,画里的番薯比南瓜还大,根须缠着麦穗和稻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东西合璧”,墨水里混着泥土,倒比任何颜料都鲜活。
入夏时,试验田的双穗稻刚抽穗,甘蔗已长得比人高,叶片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和旁边的番薯藤说悄悄话。谢清辞正和农学堂的山长测甘蔗甜度,他改良的测糖器,用南境的琉璃管和北境的铜尺拼的,阳光下,管里的糖液折射出七彩的光,看得孩子们直咋舌。“比南境送来的样本甜两成。”谢清辞记在竹片上,竹片边缘被磨得光滑,是他用了十年的“记事板”。萧砚之从城里回来,马背上驮着袋玉米,金闪闪的颗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西边商队送的,”他把玉米倒在竹匾里,“说这东西能当粮,能喂牲口,还能做糖。”
货郎的曾孙女挤在孩子堆里,手里捏着块刚做的玉米糖,脆生生的甜混着玉米香。她突然拍手:“我知道怎么画玉米糖画了!”第二天,糖画摊前就排起了长队,孩子们举着玉米、稻穗、番薯形状的糖画,在藤架下追着跑,糖衣沾在嘴角,像抹了层蜜。谢清辞路过时,被个最小的孩子拽住衣角,举着糖画给他看:“谢先生,你看这玉米,像不像萧爷爷马背上驮的?”谢清辞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指尖触到他发烫的额头,突然皱眉:“这孩子发烧了,快送药铺。”
散兵的药铺里,铜杵捣药的声音咚咚响。他的女徒弟——当年那个南境孤女,如今已是能坐堂的郎中,正给孩子诊脉。谢清辞站在旁边看,见她往药罐里加了片沙棘叶,忍不住问:“这方子是新改的?”女徒弟点头:“上次您说沙棘能退烧,试了两回,果然比单用薄荷见效。”散兵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笑:“当年清辞说要把南境北境的草药掺着用,我还骂他胡闹,如今看来,是我老糊涂了。”
秋收时,番薯地里热闹得像过节。孩子们挎着竹篮挖番薯,红皮的、黄心的,从土里滚出来时沾着湿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贝。萧砚之挥着锄头挖最深处的大番薯,一锄头下去,竟带出串缠在一起的番薯,足有十来斤重。谢清辞凑过去看,被萧砚之用沾着泥的手抹了把脸:“你看,这土地偏心不?”谢清辞笑着回敬他,把满手的泥抹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两人闹作一团,引得孩子们直拍手。
粮仓里堆起了五色杂粮山,双穗稻、北境麦、南境甘蔗、西边番薯、新收的玉米,码得整整齐齐,像铺开的彩虹。老秀才带着孩子们挂红绸,说要给“土地爷爷”披花衣。当年的小姑娘——如今的女先生,举着新写的对联,上联是“五谷丰登南北旺”,下联是“六畜兴旺东西和”,横批“岁稔年丰”。墨汁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微微发皱,倒比任何时候都有生气。
“戏班排了新戏,叫《万籽图》。”谢清辞擦着手从粮仓出来,手里还攥着根玉米须,“说要把咱们种过的作物都演一遍。”萧砚之正帮着学子们往车上装粮,准备送去城里救济坊,闻言直起腰笑:“那得演三天三夜才够。”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着糖画铺的吆喝、纺织坊的机杼声、药铺的铜铃声,像支热闹的丰收曲。
冬天的藤架下,葡萄藤的枯枝上缠满了玉米穗和红辣椒,像挂了串天然的鞭炮。学认字的孩子们在石桌上写“丰”字,小柱子的孙子教他们:“三横代表天地人,一竖把日子串起来,就是满满的收成。”孩子们的笔尖蘸着融雪化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