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先生甚至能从前面吹来的河风里嗅出的古怪味道,推测出这地方官定然连夜熬过松脂,只为将旗杆都烫得发亮。一切都为钦差驾临准备着,就是这个感觉。
他遥遥瞧见官道尽头,在堤岸中央新起一座彩坊,四柱三层,飞檐挂了二十四只鎏金风铃,铃底各系一条绛红纱,随风一摆,很是招摇。只是跟侯爷平时经过的地方相比,仍算简陋。
狸先生在郊迎队伍这边瞧到满足了,转头又去看后面叶景栖的马车。
他略侯爷这几天就没从马车上下来,全然是歇息的状态,什么事都不管。
徐大人则想不起来田地之外的琐事,都是狸先生一介平民关心着这些
连开路的马车都是徐大人的。徐大人想着叶景栖办不成什么事,反复念叨着要自己先来才放心一些,叶景栖也没有反驳过,只让他开路就是了。好像全权交由他来处理,自己来游山玩水来的。
徐大人担负重任惯了,来此挂的职位不高,仍然在队伍前头一副独当一面的架势。
狸先生为了能先了解这里的情况,这几日住在徐大人的马车里,帮他翻看一些卷宗。他的身份只说是侯府师爷,毕竟徐大人若是知道他平常写的什么东西,怕是要将他撵出去的。
眼下无人看他,狸先生便率先瞧上一瞧,喂饱了好奇的眼睛。
看过官兵,又去看更远的地方,麦田间一排排青布短衣的百姓,谨慎小心地跪着。远远看去,像一片被日头晒蔫的麦穗,低伏、静默。无人敢抬头,堤内柳荫里,停着十几辆独轮小车,车上是挑来孝敬的瓜果、新麦、几瓮酒。白布缠头的农户大抵指望把瓜果递进彩坊,换一句钦差褒奖,倒被拦在根本触及不道德呃远处了。妇孺则在更远的土埂后,大抵也想看京里来的大官,若非狸先生眼神不错,简直都瞧不着人。只能看到眼皮子底下的这些官员。
钦差驾到,所有人齐齐下拜也瞧不清脸。狸先生大气也不敢出,看徐大人还没下马车,只好从凌一侧下了马车转头要去接徐大人。
却看着徐大人跟前匍匐在地上的人,竟是有人来马车前垫脚,却似乎不是官兵而是普通百姓。
徐大人往常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看着马车前的黎民百姓,自然是不忍心踩。
他倒想要自己跳下车,摇摇晃晃又要躲开那人,脚跟一滑,刚跳下来就狠狠摔得坐在了地上。
四周不敢发出声音。
但狸先生若没看错,那前头几个低头下拜的官员脸上,笑意几乎藏不住。
原来如此,这就是给钦差大人的下马威吗?还真让他们得逞了。
身后叶景栖的马车也停了下来,狸先生连忙去看,那些官员们想必也偷眼去看。
一看之下,立时惊诧。
侯府那辆常停在朱漆大门外的马车,如今停在人群中。
永嘉侯就没用过坏东西,车辕用整块胡桃木雕成的,外覆一层细密鲛皮,鱼鳞般的纹理在日光里泛着幽蓝。车毂包铜,铜上再错银,银丝盘出云雷纹来。车厢高阔,上好楠木为骨,蒙着牦牛皮,皮上先染荔枝红,再压出暗金折枝莲。四面悬以鲛绡帘,帘角系着鎏金小铃,风过时只闻细碎清响,不见车内人影。轮辐都每辐嵌一片象牙,上面刻着连环画,细如发丝,眉眼分明。轮牙外包熟铁,铁上再错一圈金线,跑起来金铁交鸣,远远听去,像一队甲士踏街而过。
甚至车顶也覆两重檐,外层青缎为面,绣日月星辰。内层是轻罗,夹以薄薄一层西洋玻璃,既隔暑气,又可将天光折入车中,如卧水底。
车前驾了四匹纯黑骏马,每匹都是西域良,马具皆用素缎,嚼环则是纯银。蹄声顿处,飞尘不落车辕。
这还是侯府极沉静稳重的一辆马车,不施华灯,不挂流苏。远远望去,却已叫人不敢逼视。
而今车帘半卷,露出一张俊美如玉的脸。叶景栖毫无简装出行的自觉,穿得仍是在京时的那般锦绣豪华,甚至蜷曲的发间还盘着珍珠。
他就那么将御赐的剑悬在腰间,这样一把可以肆意斩杀的剑即使在鞘中,仍能感受到凛冽寒光,一点藏锋的意思也无。
这样的叶景栖,乍一出现即光彩夺目。
叶景栖略微扫过众人,人群安静着。
他的马车前也匍匐着一个平民,正是凄惨的,一身衣裳还镶着补丁。
他会怎么说?
狸先生的心想,他总不至于如徐大人这般不争气。不过若是勃然大怒,会不会也不太好?
只听侯爷懒懒开口:“你们找个穿得这么脏的,来做什么?”
他说着,正露出那双纤尘不染的缎面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