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莫文来过一趟,送来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下文件袋后便恭敬地躬身告辞,全程眼观鼻鼻观心,未多言一句。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的背景音。
“安屿说……”沈轻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安静的空气里,“……你电脑里存着我高中元旦汇演的视频。”
那条视频,是她和顾云深从小到大十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在一起跨年——那是她高三那年的元旦。
那时的沈轻舟,在明远高级中学里,一直秉持着不惹事、不出风头的生存法则,只想如同墙角最不起眼的青苔,安安静静地度过最后两年。
可沈初瑜又怎会让她如愿?那年元旦汇演,沈初瑜报名了独舞表演,转头就向负责老师“极力推荐”沈轻舟为她钢琴伴奏,脸上的笑容甜美无害,像个递来毒苹果的白雪公主。
沈轻舟的钢琴是小时候便开始启蒙的,沈教授见小孙女总是眼巴巴地望着乐器行里那架黑色钢琴,在认真询问过她的心意后,便送她去学了。即便后来奶奶去世,顾云深也从未让她放弃过她最心爱的钢琴,天赋加上勤奋,她的琴技一直很出色。
只是顾云深不知道的是,那天在巨大的三角钢琴背后,被沈初瑜华丽的芭蕾舞裙遮挡住视线的她,在演奏过程中,双手十指是如何被藏在琴键缝隙里的锋利刀片割得鲜血淋漓。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松香在空气中弥漫,而台下如潮的掌声里,她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忍着钻心的剧痛,凭着肌肉记忆完成整首伴奏。
她不想反抗吗?想的。
只是那时的她,身后空无一人。
所有的谩骂、欺凌、屈辱,都只能打碎了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她不想让一直对她这个“外来户”颇为照顾的方老师为难,在那些非富即贵的少爷小姐面前,她的反抗只会给关心她的人带来无穷的麻烦与非议。
十七岁的那个冬天,高考的压力如同巨石,身后空无一人的孤独感如同冰窖,加上永无止境的欺辱和漠视,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雪,压得她几乎窒息,整夜整夜的失眠,枕头总被无声的泪水浸湿,无数次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她差点就没能熬过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天。
顾云深握着汤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低笑一声,带着点无奈:“他倒是嘴快。”
他放下勺子,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量,“现场演出,一定比视频里好看得多。”
可她现在……已经无法再触碰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黑白琴键了,每次看到钢琴,指尖就会条件反射地发麻、刺痛,浓重的血腥味和溺水般的无助感会瞬间将她淹没,像被拖入冰冷刺骨的深潭。
静默如同无形的潮水,在两人之间悄然漫延。
沈轻舟没有回应他的话。她抬起头时,却正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锐,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盛满了她的星空。
在这片温柔的静默里,顾云深嵌着薄茧的大掌轻轻牵过她的手,他的掌心带着汤碗残留的暖意,指腹缓缓碾过她虎口处因常年握笔和手术器械留下的薄茧,引着她离开餐厅,走向光线稍暗、更显静谧的客厅。
落地窗外,江雾似乎更浓了,将城市璀璨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朦胧流动的光海,而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度,却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篝火,正一点点驱散她记忆深处那个冰冷彻骨的冬天。
顾云深将莫文送来的那个厚实文件袋推到宽敞的茶几中央,深灰色毛衣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了绷带下隐约透出的一抹淡红伤痕。
他抽出文件袋里最上面的一份合同,牛皮纸的封皮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被主人反复翻阅过多次,封面上没有任何与庞大顾氏相关的标识,只印着一行简洁的烫金小字——“屿舟科技股东会决议”。
“这不是顾氏的产业。”他修长的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叩,声音沉静温润。
“是十年前,我和苏砚词,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学长,一起凑钱弄的小公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轻舟的目光落在合同末页的落款日期上——距今刚好整整十年。合同里夹着一张明显泛黄的验资报告复印件,出资方一栏清晰地写着“顾云深”的名字。金额对当时的他来说,绝对不算少,甚至可能是他当时能拿出的全部积蓄。
她忽然想起他高三那年,周末总是神神秘秘地忙碌着,问她他也只是含糊说在忙“项目”。
“在这里签字。”顾云深骨节分明的手翻到股权转让协议的最后一页,受让方那一栏空着,安静地等待她的落笔。
“这些年,公司慢慢做起来了,”他拿起文件袋里的另一份详尽的资产清单,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