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商淮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眼里闪过一丝不忍,这个问题其实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沉重,此前他也向许痴的主治医生问过同样的问题,医生给的回答是“很难,几乎不可能了。”,商淮年嘴唇开开合合数次,到底还是没有把医生的话如实告诉许痴,他虚瞥了一下侧面,错开许痴望过来的视线,宽慰道:“会好起来的,你安心养伤,听医生的话……”
许痴敏锐地捕捉到了商淮年前面的一段沉默和欲言又止,没有过多纠缠,其实他身体几何他自己是最清楚的,被推进手术台之前他还能感受到下身穿来的剧痛,后来渐渐地连这十分恼人的痛意也不太察觉得到了,察觉不到并不是因为他痊愈了伤痕好了,伤痕依旧在那里,只是许痴双腿的知觉逐步退去,一点一点麻木,一点一点不像腿了,变成两根摆设,不能走路也不能跳舞。
至于后来许痴的双腿怎么奇迹般地能够站立行走了,其中的苦楚又有多少,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这两人,一个被看望的和一个来看望的都清醒着,简单交谈了几句话,房间内又陷入了落针可闻地寂静。
商淮年头一次在许痴醒着的时候面对他,面对醒着的许痴。醒着的许痴和睡着的许痴不同,过去商淮年每天晚上来看的是睡着的许痴,他所熟悉的也是许痴沉睡时的样子和状态,而今天在他面前的是在他印象里较为陌生的醒着的许痴,就算有着过去上学时代粗浅的记忆他也还是觉得陌生,他好像一直没有正眼看过面前这个人。
许痴是什么样的呢?是青葱校园里缠着自己不放的狗皮膏药?是班里那个挑剔又交际花的小少爷?还是今天这个坐在病床上一言不发保持沉默的落败舞蹈家。
他忽然发现许痴的眼睫毛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照射下来的灯光打在许痴眼睫上,长而微微翘起的睫毛阻隔了光线的传播,在下眼睑处落下一片轻浅的阴影……商淮年视线越发凝在那一小团暗色,许痴忽而一眨眼,脖颈一昂这片阴影又猝然消失了,似天上的云朵一般缥缈又难以捉摸。
这云朵像飘在商淮年心里一样,奇奇怪怪地感觉从心底冒上来,在商淮年又一错眼,看到许痴因微微低着眉眼露出上眼皮上那一颗很细、很小、很浅的痣时,这种奇怪的感觉达到了顶峰,云朵变成了棉花糖,变成一根洁白色的羽毛轻轻的搔刮着商淮年的心尖。
不够。
鬼使神差地,商淮年垂放在被褥上的手轻微地动了动,向上抬了抬想要做些什么……
算了。
半空中突兀抬起的手又突兀地放下来,他拢了拢手掌,强迫着自己扭过头去错开许痴眼皮上的那颗小痣,不就是痣吗,有什么好看的。
许痴倒是没有注意到这边,他这些天思维一直不太活络,从ICU醒来后转出来到这间病房开始就一直爱盯着某个地方傻愣愣地发呆,脑子里像什么都想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昏昏沉沉地,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不太清晰起来。
只有很大的动作或者声音才会把他从那种状态中唤出来,或者是一些特定的人,就连平日里照看他的护工他都没什么印象也是这个原因。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就先走了。”商淮年站起身来,理了理许痴腿侧被他坐得褶皱的床面,然后顺手将被子向内卷折进去,“我让护工进来,被子盖好别着凉了……”
许痴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脑子消化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商淮年这是要走,神思全部回笼,紧紧抓扯住商淮年的衣服边不肯松手。
“你……要走了啊?”他重复地问了一个白痴问题。
但许痴似乎没有察觉到似的,嘴巴比脑袋还快,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留住这人,他死死揪着商淮年的衣边,平整地衣边被手心用力挤压得起了层层细纹褶子,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抱歉……”许痴知道商淮年一直都挺爱整洁的,他连忙补救地用指腹轻抚,想要抚平那顽固的折痕。
只是那痕迹和被揉皱了的白纸一样精贵,许痴两手按压着极力想抹平折痕也不抵用,他开始急了,手上速度加快加深,浑身的精力都使上面了。
“对不起……我……怎么还是抹不平……”
“啪”的一声,商淮年低着头精准地捏住了许痴的手腕,他看着固执地人儿,伸手擦了擦他白皙脸蛋上挂着的泪珠:“抹不平就不抹了……”
“我哭了吗?”许痴眼睛瞥着商淮年在他眼下擦拭的手,这个动作像是在给小孩擦眼泪一样。
商淮年被他这一问怔住了,搓了搓指尖抹下来的水迹,眼前的许痴满脸都是苦兮兮的水痕,明明就是一个小哭包的样子。商淮年在心里讲了一句你是小哭包,嘴上却说:“没有,你没有哭。”
“哦。”许痴得了自己满意的回答就又坐回去了,扒着手指又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