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舞台上的训女篇已唱到父亲杜太守考校丽娘绣功。
丫鬟春香一脸机灵可爱,答道:“……绣房中则是绣。”
杜太守问:“绣了之后呢。”
春香眼睛滴溜溜地转,“绣了之后么,打绵。”
“什么绵?”
“睡眠——”
小丫鬟一不注意,全抖出来了。
话音未落,台上的杜丽娘便一瞬惊诧看向春香,半惊半嗔地站了起来,面对着父亲杜太守。
赵千钧没忍住笑出了声,也跟着台下观众喝彩声一起叫了声好。
她鲜活的笑容完全不加掩饰,无所拘束的畅快感染力向四处伸展,引得台上荣令仪视线多次不经意地掠过她,微微分神观察着这个女人。
他其实也很好奇,赵千钧的内核到底是什么样的,她自由快意,看似以无所谓的心态接纳一切,可扬起的唇角却时常隐藏着一种明亮的悲哀。
但赵大总监此刻完全沉浸于演出氛围,根本没注意到其他。这才演了个开场,赵千钧就默默对江城昆剧团给出了极高评价。
不愧是非遗艺术,情节性和趣味性都很强,还穿插些恰到好处的喜剧色彩。
还没进入正题,她便已经觉得荣令仪演的格外好,端庄明丽,一颦一笑均有闺门千金姿态。
赵千钧打小就多少有点慕强,此刻心里又催生出几分欣赏,果然在自身领域细致琢、磨精益求精的人是最有吸引力的。
到了闺塾一折,杜丽娘用荆条假装笞打春香,实际上是暗暗授意,二人演戏给教书先生看。小心思得逞后,台上杜丽娘掩嘴轻笑抬眸,眼神灵巧,透出些少女的娇俏和得意。
“要我说啊,令仪跟杜丽娘的脾气是一个模样的,从小就有自己的一套主意。”
贺燳华压低声音靠近千钧,使劲调侃着自己发小,最后摇着头给出总结:
“蔫儿坏。”
千钧只当他开玩笑,毕竟以她现在对荣令仪的有限了解看来,他虽捉摸不透,但确是韬光韫玉谦谦君子。
“……小姐,喏喏喏,那不是大花园么……”
饰演贴旦春香一角儿的正是江城昆剧院的副团罗翦芝老师,她比荣令仪要年长几岁,专攻贴旦、花旦,而荣令仪则更擅闺门旦、青衣正旦,她是荣令仪的前辈,亦是师姐,是荣十二爷门下最后一个外姓弟子。
“可有什么景致?”杜丽娘往园林处望着,神色欣喜,仪态却还是十分端庄。
“有亭台六七座,秋千一两架,绕的流觞曲水,面对太湖山石,奇花异草,委实秀丽的紧啊。”
二人说话间,闺塾已经到了尾声。
贺燳华侧首看千钧已经满眼沉浸入戏的样子,打趣道:“如何,江城昆曲荣十三名不虚传吧?”
“是啊,令仪老师太权威了,不愧是传承人。即使是不需要开口的情节,表情的细节也把握地很精妙。”
虽然她可谓是对荣令仪蒙了八百层滤镜,但此番赞赏确实发自内心,实话实说。
这让贺燳华越发的替发小得意,摆正身体看向台上,“你且看着,下一折游园惊梦,就知道我为什么说他唱的比说得好了。”
有这话放在这儿,让赵千钧更加期待。
毕竟游园惊梦是《牡丹亭》精华中的精华,这出戏唱的好不好,是闺门旦角出彩与否的关键。
刚才歇幕,荣令仪已经换了行头,从素净的竹青色裙衫,换成了鹅黄色对襟长帔,浅白绣花鸟马面裙,外罩一件蝶恋花纹样海棠色披风,不疾不徐行至台上。
顿了片刻,表现出杜丽娘的犹豫和思虑,随后荣令仪一人踱步到舞台中央,捻起指尖,缓缓开口,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变,人立小庭深院……”
那头春香也悄悄上场,拿着镜子,又递了折扇给杜丽娘。
赵千钧有些恍惚,总感觉很眼熟,眯了眼睛详细一看,这不是她送的那把象牙雕扇么?这么贵的东西,他竟然就直接拿来当道具用了。
但……是不是意味着,这礼物,他喜欢。
突如其来的,她的心跳声放大几分。
虽然这样说有点自作多情,但真的不是在钓她么。果然公主只需略施小计,便可以轻而易举将她钓成翘嘴……
荣令仪似是注意到她已经认出了这把象牙雕扇,唇边浅浅笑意一闪而过,一手抛出水袖,一手展开折扇,在舞台上绕了一个圆场,云步碎步交错,裙幅如波,两侧垂珠钗流苏轻颤,步摇生春。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赵千钧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荣令仪唱这句的时候眼神转向了台下,深深看了她一眼。
句句唱词纷繁而过,未必不能道出古今伶人的真心。
杜丽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