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眠
楚云若捡回月宗之初,她想剜下一切觊觎楚云若的人的眼睛。只是后来,楚云若说她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月牙才开始学习做一个人,开始试图理解爱的含义。

    “可以的。”月牙说,“它凌驾于其他规则之上,可以赐予我们死亡。”

    沈由柯在楚云若身边坐了很久,坐到月牙离开,坐到其他人来来去去,重归宁静。

    尽管她问出了那个问题,尽管她已经知道了面前只有两条路,失去爱人,或是失去爱,但她仍在路口踌躇着。

    夜已深,烛火仍在将近的灯芯上跳动着,沈由柯平躺在楚云若身侧,睁着眼,看着天,干涩的眼珠连转动都有些困难。

    楚云若很会忍耐,除非一刻不离,否则很难发现被她隐藏起来的东西。沈由柯是近两年才发现的,楚云若睡得很少,越到后面越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她去问华汐,华汐却说楚云若从前就这样,她攒下的伤病太多,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沈由柯支起身,手指轻轻划过楚云若的面庞。很多个夜晚,楚云若或许也是这样,用爱转移对痛苦的注意。

    被俘虏的楚云若只是看起来狼狈,新增的伤痕也浮于表面,远不及旧伤深入骨血。桌上的托盘里,破碎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说要把这堆破烂丢掉,因为这或许是楚云若最后留下的与她有关的东西了。

    沈由柯坐起来,描摹着布料的纹路。阿珠说,楚云若用的东西看起来普通,实则都是最顶尖的东西,比如身上的衣物,稍粗糙一点就会磨得她皮肤通红。那时她还给楚云若讲豌豆公主的故事,说也要给她床上藏一颗豌豆,却忘了楚云若早连没有床的日子都过惯了。

    布料某一块的触感似乎与别处不同。沈由柯疑惑着将那一堆抖开,看见了一张发黄的信纸。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楚云若还是收到了那封写在襄国的信。

    信纸被压得平整,只是边角发毛,一看就是被人读过无数次。沈由柯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读着曾经的自己,读着楚云若眼中的世界。在洇开的墨痕后,沈由柯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字句。

    走吧,去看你的世界吧。

    战事还没完全结束,清晨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碌碌”的车轮穿过寒风,碾过青石板路,最终缓缓停下。

    楚云若睁开眼,从车帘的缝隙中见到了熟悉的风景。

    “到千良了吗?”楚云若赤脚下了车,踩在冰冷的石砖上。

    沈由柯跟在她后面,拿着鞋子,却没有劝阻。一点凉意滴在了她的脸颊上,紧接着,又是一点。

    楚云若怔愣地抬起手,晶莹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飞快地化成了水,但新的雪花仍在争先恐后地落着。

    “下雪了。”楚云若回头,看着无数洁白挂在了沈由柯发梢上,不禁笑了。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像孩子一样,张开双臂,欢腾地跑着,然后,停在了月神庙前。她仍喘息着,只是回过身,把手伸向了沈由柯。

    沈由柯握住了她的手,与她一同走进庙里,跪在了月神的塑像之下。

    楚云若闭上眼,双手合十,像无数虔诚的信徒一样,乞求着神的怜悯。她睁开眼,发现沈由柯一直在看着她。

    “不许个愿吗?”楚云若问。

    沈由柯勉强笑笑:“我……我不信这些。”

    “我从前也不信的。这是我第一次有求于她。”楚云若仍跪着,只是转过身,面对沈由柯,“你说,她会满足我的愿望吗?”

    沈由柯紧咬着唇,任由楚云若抱住她的脖子。她一只手抚上楚云若的背,颤抖着,哽咽着。

    血从楚云若心口渗出,染在碧绿的刀刃上。那是她身体里最鲜活的血液了,一直跟随着心脏跳动。现在,她们都可以休息了。

    “别哭。”楚云若笑着,擦过沈由柯眼角,捻过沈由柯还带着潮湿的发丝。

    别哭。沈由柯默念着这句话,抱着楚云若已经沉睡的身体,走进了那个杂草丛生的院子。这里埋葬着楚云若的母亲,她不愿与楚云若的父亲合葬,于是楚云若点了一把火,让她可以跟着风去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沈由柯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让楚云若睡在里面,睡在了母亲的怀抱中。

    后来,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风也抱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