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之低着头,耳垂发烫,眼前人的笑如三月桃花,六月江水。
至此一别,再次相遇已是春和二十三年。
年岁更迭,对修士来说不过弹指间。
彼时的晟常椿没了往日的风光霁月,到处被人追杀。
宋景之过了几年济困扶贫的生活,来到凡间当起算命先生,因算的准,名声远扬。
照常出摊,他碰见了被人追着喊“神仙”的晟常椿。
晟常椿白色的衣袍染上脏污和血渍,身后跟了一群人。
宋景之拉住人问:“出什么事了?”
拉住的人指着晟常椿,好心解释:“他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刚好掉到陈府,现在被拦着不让走。”
宋景之一愣:“神仙?”
晟常椿?
晟常椿显然也注意到他,异样的想法涌上心头。
少一人,不如多一人。
在他的黑白颠倒下,苦口婆心解释的人换成了宋景之。
“……”
回到住处,已经是傍晚了。
晟常椿受了严重的内伤,就算抱住命,也会留下病根。
晟常椿本人活蹦乱跳,牵扯到伤口,疼的“嘶”了一声。
晟常椿解下腰上的铃铛,铜铃声音清脆悦耳。
“此物赠你,多谢出手,可凭铃铛来净云宗找我。”
宋景之也是第一次看见没把自己放心上的人,语气不好:“掌门想必是……活够了。”
晟常椿不在意他的话,轻笑出声,直勾勾看着宋景之:“那你可知……修真界……要完了?”
“修真界要完了?”宋景之反问,尽是不可思议。
“是啊。”晟常椿说。
“想不想活又不是我说的算,你既不知,不如回去看看?”
宋景之抿抿唇:“前辈还是等伤好了再说话。”
“我只是继位早,年岁与你相仿,大不了多少。”
“叫我晟常椿就行。”
“宋景之。”
……
自开创修仙一例的一千三百年,门派建立,宗门之间实力相差不大,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本该匡扶正道的宗门陷入疯魔,与邪修勾结,欺上媚下,门下弟子不愿同流合污的,奋起抵抗,被直接镇压。
晟常椿回到净云宗就觉得心神不宁,一直有看不见的东西想要控制他。
宋景之想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刚把晟常椿送回宗门,就见他拿着剑往自己身上挖。
剑尖所过之处,血流不止,晟常椿像不要命了,头上冷汗直流,手上动作不停。
宋景之抢过剑,扔到地上,连点几处穴位,一掌拍在后背,语气冰凉:“你疯了?”
晟常椿笑了。
他想,那些与魔妖勾结的人是不是也是如此,不过,只有他抵住了。
宋景之给他喂了颗止血的丹药,晟常椿说什么也不要人照顾,无奈,强硬照顾几天,等人有了好转,回了巫山。
巫山除了冷,还是冷。
他回来的时候,顾随怜在闭关。
山上的仙鹤到处跑,没什么人烟味。
见多了世上的风花雪月,宋景之呆了几天就下山降魔卫道去了。
山下山上简直天翻地覆,山上可以用冷清来形容,山下百姓四处流离躲避。
宋景之救了一个又一个,但很快就发现,世上的苦难是救不完的,他想救一个,剩下的就会劈头盖脸砸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甚至有人求他杀了自己,在举步维艰的修真界想要活着,很难。
他开始怀疑自己,开始质疑自己最初的选择,开始陷入迷茫。
踏入修仙这条路最初是为了什么?
苟且偷生?
济达天下?
大脑浑浑噩噩,宋景之仓惶无措。
起风了,身上的铃铛随风轻轻晃动。
宋景之忽然想到了晟常椿。
他找到了晟常椿,把最近发生的事都告诉他。
晟常椿没说话,起身拿了酒。
两人坐在屋檐下,相顾无言,酒坛空了又空,滚在一起。
晟常椿晃着酒,有些好笑:“你觉不觉得……有人在推着我们往前走?”
“好像哪一条路都是死路,活路都被人掐断了。”
笑着笑着,再也笑不出来了。
宋景之抬眸望向他,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像被疲惫掏空了:“世上……真的有神佛吗?”
“他们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
两人对视许久,看向远处。
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阳光透过云层,散在地上,鸟声鸣鸣,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