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视和在乎。反倒是没有的东西,会在人心中那个无法被填满的欲望沟壑里,肆意啃食。
赵松风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拆开蛋糕,没有插蜡烛也没有切蛋糕,他用叉子挖了一小块奶油放到嘴里。甜的。轻而易举的甜,没有内涵的甜。他讨厌这样的甜。
吃完饭,他一个人空落落地坐在客厅里,觉得心里堵得慌。这栋大房子,像是个牢笼,无声无息地罩着他。他决定出去走走。他不知道能够去哪里,关于散步,他只能想到公园。他叫了辆车,去到公园门口。
公园里人头攒动,有人成双结对,有人成群结队。他看见所有人身上都有一条红色的线,和身边的人绑在一起。视野之内,红线纷飞乱窜,唯有他身上空空落落。忽而,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穿梭在人潮中。是那个男孩!男孩脚步虚浮,但依然走得很快。他的脚向前迈了一步,跟上了男孩。乱目迷眼的红线都消失了。一条红线,横贯在了他和男孩之间。天地间只余下这一根红线,他抓住了这根红线。这根红线带着他,来到了湖边。
他救下了男孩。
也救下了自己。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后,还是有些忧心。万一男孩回去还是想不开呢?他记得男孩报给司机的地址。鬼使神差地,他出了门。在听不见风声的寂静的夜里,他站在路边等了十分钟,等到了一辆车。
那是他第一次走进那条窄巷,也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地触摸贫穷与肮脏。他不知道男孩的家具体是哪一户,只能茫然地碰运气地往前走。在他的鞋底嵌满脏泥与灰沙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间亮灯的铺面。
男孩竟是在……打扫卫生。男孩一趟又一趟地抱出一堆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毫不留情地扔到门口的环保垃圾桶里,直至那个硕大的垃圾桶吞咽不下。黑暗中,那间小小的屋子越来越空荡,屋里的灯却越来越明亮。最后的最后,男孩跛着脚站在只剩下两件重家具的屋子里,跳舞似地,转了一圈。像是告别,像是谢幕。
这是怎样一种……生命力啊。
至此他的心里生长出了一颗小树,每当他想跳下那根从他的父辈一直搭接至他的后辈的独木桥时,他都会走入那条窄巷,去看一看,他的小树,经年如何。
小树总是去翻垃圾箱。他往垃圾箱里扔了些牛奶和面包。小树长高了。他往垃圾箱里扔了两套他的旧校服。小树顶着一头伤回来,他往垃圾箱里扔了半瓶碘伏和一包绷带。
小树骑了辆电瓶车回来,小树去送外卖了,小树晒黑了。他点了几次外卖,虽然没有见到小树。
小树推着小摊车走在暴雨中。他遥遥地跟在小树身后。
小树站在玻璃柜台前看了好久还是走了。他找到店员,将蛋糕买下来,让店员追上离去的小树,将蛋糕半价卖给小树。
小树被一个醉酒的男人猥亵了。他恨得捏紧了拳头。小树走后,他甩起书包将男人砸晕了。暗巷中,他脱下裤子,对着男人撒了一泡尿。
在他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小树的屋子开始装修了。小树要开一家理发店,他要去帝都读书了。他的小树,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小树了。
去往高铁站前,他又拐去了窄巷。他看见小树正在自己挂着招牌,抬着手,露出一截腰。
理发店的名字叫做,树犹春生。
“因为什么呀。”
时隔两年,赵松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一股劲儿。”
此后,赵松风在帝都待了五年没有回来。直到研一的暑假,他回到期思县。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是命运使然,他再次走进了那条窄巷,再次,遇见了他的小树。这一次,他心中的树,于无尽夏,绽满繁花。
也许,无尽轮回之下,世间所有的初遇,都是久别重逢。所谓一见钟情,其实是,我穿过时空和岁月,再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