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啦啦~山风清,月牙弯,灶火暖,果子甜~啦啦啦~”
是龙商。她正麻利地收拾着石桌上的碗筷。她一边哼着自编的小曲,一边把碗碟叠得哐当作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察觉到角落里的低气压。
荔娅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龙商收拾完,一转身看到荔娅还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书,整个人像蒙着一层灰。她皱了皱鼻子,径直走向院角那棵野果树下。
“扶轮!”她扬声喊,指着树上,“那几个最红的,给我摘下来!下午那猴子差点得手,我得先尝尝!”
扶轮应了一声“好”,便起身去摘。
龙商自己则走到荔娅身边,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稍矮的石头上,也不看荔娅的脸色,自顾自地说:“这山里晚上露水重,老坐石头容易着凉。喏,”
她随手从旁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干燥的细柴枝,指尖微光一闪,柴枝顶端便燃起一小簇温暖的火焰,像一盏小小的橘色灯笼。
她把这简易的“灯笼”插在荔娅脚边的石缝里。“暖和点没?”
荔娅被这粗鲁却直接的关心弄得一愣。那簇小小的火焰驱散了脚边的一点寒意,也像在浓重的夜色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这时,扶轮捧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红艳欲滴的野果走了过来。他没像龙商那样咋咋呼呼,只是默默地将最大最红的一个递到荔娅面前。果子表皮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篝火余烬和“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诱人。
“尝尝?后山的野莓,现在正是最甜的时候。”
荔娅下意识接过。冰凉湿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激灵了一下。她看着这枚果子,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西戎的雪原,父亲粗糙的大手也曾将一枚冻得硬邦邦、却意外清甜的野果塞进她的小手里。
扶轮指了指山下:“看,老张头砍柴回来了。他腿脚不好,这么晚回来,定是又帮隔壁李婶多背了一捆柴。”
只见山道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走着,肩上扛着柴,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龙商顺着扶轮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撇撇嘴:“哼,老张头就是爱管闲事,自己都顾不上了。”但她的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责备。
她眼珠一转,忽然从自己刚摘的果子里挑出一个,手指一弹。
“哎哟!”那枚小果子不偏不倚,正打在荔娅握着诗集的手背上,不疼,却吓了她一跳。
“发什么呆呢!”龙商叉着腰,脸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书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果子啃?快吃!再不吃我全喂猴子了!”她作势要抢。
荔娅本能地缩手护住果子,看着龙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又看看扶轮温和带笑的目光,再看看手里这枚鲜红欲滴、仿佛凝聚了山中日月精华的果子……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竟被这粗粝又鲜活的山野气息撬动了一丝缝隙。
她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带着山泉的清冽和阳光的味道,强势地冲刷着喉间淤积的苦涩。
“唔……”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怎么样,甜吧?”龙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自己也抓起一个,大大地咬了一口,却酸得眯起了眼,“嘶……这个有点酸!扶轮!都怪你,没挑好!”
“是你自己心急,挑了没熟透的。”扶轮无奈地笑着,把自己手里那个明显更红润的递过去,“吃这个。”
“哼,算你识相。”龙商毫不客气地接过,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荔娅默默地将膝上的《渌水集》合拢,小心地放到一边。
然后,她学着龙商的样子,对着手中剩下的大半个野莓,用力地、珍惜地咬了下去。这一次,不再像之前那样烦躁,而是仿佛咬下了此刻山间的清风明月,和眼前这份真实的温暖。
申由无声无息地起身,走到荔娅身边,也拿起一枚野莓。他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那红艳饱满的果实,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这山里的野味,倒是比恚海那些冷冰冰的文书,比什么力量,更能抚慰人心,嗯?”他的目光掠过她放在一旁的《渌水集》,又落回她沾了点果汁的嘴角。
荔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咬了一口果子,才抬眼看向申由。夜色中,他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但那双眼眸在篝火的映照下却格外明亮。
“是啊。”
申由低笑一声,终于也将手中的野莓送入口中。果汁的清甜在口中爆开,他微微眯了下眼,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确认荔娅的感受。
“确实不错。恚海的神明,偶尔也该尝尝甜头。”
老张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村落深处。
点点灯火依旧亮着,像散落人间的星辰,微弱却执着地对抗着无边的夜色。